他把介绍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她，问了一句和接待流程完全无关的话：“调幅波的包络检波，你学过没有？”
苏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问得愣了一瞬，然后抿了一下嘴，忍住了没笑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住的笑意：“学过。三级课程里有调幅与检波电路的分析。不过我学的主要是理论，动手实践不多。”
陈靖宇把那封介绍信往桌上一放，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测试记录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手绘的波形图说：“我现在用矿石检波器做检波，弱信号下的失真一直降不下去。如果用真空管搭一个二极管检波电路，前后级的增益分配应该怎么调整？”
苏婉走上前一步，低头看那张波形图。
辫梢垂到桌沿，沾了些落在桌面上的松香粉末。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完了整张图，然后指着图上耦合电容的位置问了一句：“这里的阻容耦合时间常数算过了吗？”
房间窗户外面，赵刚正路过院子。
他隔着窗子看到了工作台前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图纸的画面，一个指着图在说，一个弯着腰在听。
他没有进屋，继续走回了团部。
晚上在团部吃饭时，赵刚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用筷子指了指后山工作间的方向，压低声音跟李云龙说了句话：“那两个人，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李云龙把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抹了一下嘴，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几根藤，只要能把咱们的装备搞上去，结个瓜也不是坏事。”
苏婉到独立团的第二天，就被陈靖宇拉到了工作台前。
她没有被分配到后勤或文书岗位，而是直接坐在了技术室的里间，白天光线从窗洞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台面上的线圈骨架和管座之间。
她的第一项任务是绕制一批步话机输出变压器的线圈，用细漆包线在铁芯骨架上一层一层地密排缠绕，每绕完一层垫一层绝缘纸，匝数误差不超过三圈。
陈靖宇把测试仪器让给她用。
最初的几周里，步话机的故障率从百分之五十往下降。
苏婉接手绕制变压器线圈和焊接电子管管座之后，焊接点的松香残留明显减少了，线圈骨架的绕向和引出线的固定方式也比之前更加规整。
她把每只管座的引脚套上绝缘套管，用镊子仔细弯成固定的弧度，再用小号烙铁逐点焊接。
所有检查方法都改动过一遍之后，整机焊点松脱和线圈匝间短路的故障率降到大约一成半。
预警器的雨天短路问题也被她解决了。
原版的防水措施不够彻底，木壳刷了桐油，但接缝处和引线口的间隙在下雨天仍然会渗水进去，导致光电管受潮后灵敏度下降或继电器触点氧化失灵。
苏婉翻出缴获的日军雨衣，那种用厚橡胶布制成的军绿色雨衣，用剪刀裁成细条，垫在木壳的接缝处和引线出口位置，再用铜丝压紧。
整改后在模拟雨淋测试中连续运转了两个时辰，内部干燥如初。
合作的节奏在不知不觉中定了型，陈靖宇负责方案设计和整体架构，苏婉负责工艺落实和细节优化。
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来说明意图，往往陈靖宇在半张纸上画几根线条和元件符号，在旁边写一个参数范围，苏婉看一遍就能接过去，把线圈的绕向和管脚的焊接位置落实在实物上。
一天深夜，苏婉在一只从日军仓库缴获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批旧资料。
箱子里装的是日军撤离时没有带走或来不及销毁的杂物，几本过期的军事期刊、一捆用牛皮纸封装的图纸和一叠手写的技术笔记。
她蹲在油灯下一本一本地翻看，从箱子底部抽出了一本苏联出版的俄文专业期刊，封面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书脊开裂，内页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她翻了翻内容，发现是一本以无线电工程技术为主的综合性期刊，出版年份大约是两年前。
她把期刊递给了陈靖宇。
陈靖宇接过去，坐在工作台前翻了几页。
期刊的内容对他来说不算新，大部分是苏联在无线电通信和电子器件方面的技术介绍和实验报告，但当他翻到中后段时，指腹的翻动停了下来。
在一页夹着补充图页的位置，他看到了那幅图。
那是一张用俄文标注了部件说明的结构示意图，画面上是一组并列安装在导轨上的筒状发射器。
筒体的排列方式、导轨的锁定结构和电气点火接口的分布方式，和他记忆中的某样东西精准地对上了，那是一门苏联早期型号火箭炮的原理示意结构。
“喀秋莎”。
他盯着那副图，好一会儿没有动，手指轻轻沿着导轨的轮廓线描了一下。
这个简陋的示意图，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项外军刊物上陌生装备的勾勒，但在他眼里，那些导轨上的滑槽布局和弹体夹持面的形状，已经足够让他把一门简化版的多管火箭发射器从图纸推敲到工艺可行。
陈靖宇那一夜没有合眼。
他把那本俄文期刊摊在工作台上，将夹着补充图页的那一页用镇纸压平，然后把一盏马灯拉到最近的位置，俯下身子，用铅笔开始描图。
他的动作极慢。
先是导轨的走向和锁止结构，接着是弹体在导轨上的固定方式，然后是点火电路接线端子的分布位置和导轨尾部的联动解锁拉杆。
他勾勒完最后几条轮廓线之后没有立刻收笔，又盯着描好的线条对比原图反复核准了三遍，确认每一条轮廓线的走向和细节标注都对应无误之后，才把描好图样的纸小心地取下来，压到桌面的另一侧，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纸。
接下来画的是他脑子里那一套东西。
他根据期刊上的导轨结构，结合自己记忆中关于固体火箭推进剂的基本配方原则，开始在纸上勾勒一种能够用现有材料制造的简化火箭弹。
推进剂壳体可以用缴获的无缝钢管改制，火箭弹的战斗部则可以用铸铁外壳加装黑火药和碎铁的混合装药。
他在图纸上标注了推进剂的大致配方比例和装填方式，并用铅笔在侧面画了一个简化的机械撞击引信结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