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根药柱放在工作台上，端详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旁边那只用无缝钢管车好的钢制发动机壳体，把药柱小心地装入壳体内部，用木槌和冲子调整了药柱的轴向定位，然后套上那块用陶土掺石墨粉烧制的喷管。
他把整台组装好的发动机搬到试验台上，用抱箍和螺栓固定好，检查了每一处连接点的松紧和点火线路的通断。
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线后面。
现在只剩下陈靖宇一个人蹲在试验台旁边，手里握着那只用磁石发电机改装的小型点火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点火器的输出线夹到发动机的底火引线上，然后用力按下了击发手柄。
点火器产生的电流通过引线传输到底火，底火引燃了底部的点火药包，点火药包的火焰在瞬间点燃了推进剂柱的端面。
发动机内部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爆炸的那种刺耳脆响，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金属回音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内部被点燃后持续地燃烧。
白色的火焰从陶土喷管中喷出，炽烈而稳定，冲击到试验台前方的地面上，将地面的碎石和浮土瞬间吹飞，在泥地上烧出了一道焦黑色的扇形痕迹。
发动机壳体的外壁在高温下迅速变色，从钢灰色变成深蓝色，再到一种接近暗红的颜色，但整体没有变形，没有裂缝，没有撕裂。
喷管的出口处，火焰的形状稳定，没有出现喘振或脉动的迹象。
三秒。
发动机在试验台上工作了完整的三秒之后，推进剂燃烧完毕，火焰逐渐收缩、熄灭。
发动机壳体的余温在空气中散发，喷管口边缘的陶土层被烧出了一层细密的裂纹，但没有脱落。
陈靖宇蹲在试验台旁边，等发动机完全冷却之后才站起来，走近试验台。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发动机壳体的外壁，温度已经降到了可以触碰的程度。
他弯腰看了一眼固定试验台的那几根木桩，发现最靠近试验台的那根主承力桩已经被压进土里大约半尺，桩顶的木纹被压得有些变形。
他没有说话，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满脸的烟灰。
赵刚从安全线后面快步走过来，蹲在试验台前，用一把卡尺测量了喷管出口的直径和发动机壳体的外形尺寸，确认所有关键结构完好。
然后直起身来，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声音不大，但是咬着牙说的：“这东西一旦挂上战斗部，小鬼子炮楼可就要倒大霉了。”
他话音刚落，试验场入口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李云龙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往马桩上一扔，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试验台前面停了下来。
他没有问测试数据，绕着那台发动机稳稳地转了三圈，步伐不快不慢。
脚步在发动机前端最后一次停下后，他伸出手，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壳体的温度，然后转身看着陈靖宇，开口的语气和平时下令时一模一样，但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压着什么：“放手去造。”
发动机定型之后，陈靖宇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立刻转向了火箭弹的整体设计。
气动外形是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弹体在没有主动制导的情况下，飞行稳定性完全靠气动布局来实现。
他翻出了那本俄文期刊，把火箭弹结构图又看了一遍，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大口径弹体的复杂设计上，而是落在了筒状发射器内部空间与弹体尾段的配合关系上。
他在纸上画了一组截面图，仿照迫击炮弹的尾翼结构原理加以推演，设计出一组四片可折叠的尾翼，用薄铁皮冲压成翼片形状，根部铆接在弹体尾部的一个环座上，翼片可通过弹簧的扭转力从收拢状态向外翻转。
装填时翼片收拢在发射管内减小摩擦，同时依靠导轨槽对翼片施加的约束防止提前张开。
发射瞬间弹体出膛，弹簧和迎面气流同时作用将翼片展开，利用翼面的偏转力矩形成对弹体轴向的稳定约束。
他拿着薄铁皮试样调试了三轮翼面锁止机构，确保翼片不会在膛内提前张开或出膛后因弹簧卡滞而无法完全展开。
引信的设计是另一道坎。
火箭弹的战斗部对引信有两个硬性要求，必须保证平时携带和装填时不会因磕碰而误爆，又要在命中目标的瞬间可靠起爆。
军用引信的保险和解除保险机构相当精密，在根据地现有的条件下根本无法仿制。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走一条最原始的路线，惯性滑块。
原理很简单：一枚被弹簧卡住的金属滑块，平时将击针和火帽隔开，处于保险状态；
发射时弹体在导轨上加速产生的惯性力克服弹簧阻力将滑块向后推至第二缺口位置，解除第一道保险，同时滑块位移使击针座与火帽对正；
飞抵目标时弹体突然减速，滑块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运动一小段行程，撞击击针，击针戳入火帽，火帽引燃雷管，起爆战斗部。
他对这套机构最满意的一点是，在整个设计中没有用到任何一根弹簧或一个需机加工的精密零件，所有定位卡榫和斜面都靠钢珠与冲压件的塑性变形咬合来分段锁定。
最核心的问题解决之后，他把精力转向了战斗部的装药匹配。
独立团的炸药车间最近量产了一批新型混合炸药，被内部编号为771炸药，主要成分是自产的硝铵、少量缴获的tNt碎末和木粉的混合造粒物，威力比纯黑火药高出一大截，爆速大约在每秒三千米左右。
他按照弹体内部容积和装药密度计算了装药量和爆轰波传播路径，又反复演算了引信触发后传爆序列的匹配时序，确认无误后填入了战斗部壳体。
他把第一枚完整的实弹称为太行飞箭。
那枚弹体被他和苏婉轮流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外壳上涂了一层用桐油和炭黑调制的灰黑色保护漆，尾翼叶片擦得锃亮，水平地固定在工棚长桌前端的木托架上。
战士们路过工棚门口时总要伸头看一眼那枚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弹体，有人看了好几遍，有人站在门口跟同伴指指点点评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