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棚外面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金属碎片和扭曲的壳体残骸。
工兵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听见爆炸声连头都不抬了，继续低头干手里的活。
团里渐渐传开了一些闲话，有人说陈技术员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那铁管子打了十几回炸了十几回，就没一次成的；
也有人说这本来就是洋人的玩意儿，咱们这穷山沟里造不出来也正常。
话传到李云龙耳朵里，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制止，只是蹲在门槛上咬着空烟袋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陈靖宇每天的生活轨迹固定在两个地方，试验场和废料堆。
每一枚炸碎的发动机壳体都被他捡回来，按照炸点的位置和断口的形态分类排列在棚子里的一块木板上，然后蹲在那些碎片前面用放大镜逐块检查，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块的受热变色范围、断口纹理走向和变形特征。
那天苏婉来报到时，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小小的铺盖卷。
她被通信员领到兵工棚门口时，陈靖宇正蹲在废料堆中间，用一根铁丝在翻检一段被炸弯的钢管内壁上附着的燃烧残留物。
他没有注意到她，直到通信员喊了一声“陈技术员，”。
陈靖宇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第一个动作不是接过介绍信，而是朝地上那堆碎片努了一下嘴：“你来得正好。帮我干一件事，把这些残片按断口颜色分类登记，标注每一块的原始安装位置和受热变色的范围。”
苏婉就这样在兵工棚靠近门口的位置安了一张凳子，面前摆着一摞裁好的纸条和一支铅笔。
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偶尔抬头问一个关于装药比例或燃烧时间的细节，然后低头继续做记录。
两天下来，她那边的记录本上已经攒了好几页数据和分类注释。
问题是在第四天晚上露出眉目的。
苏婉把过去一周所有的试验记录摊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拿起铅笔，在每一条记录旁边标注了对应的药柱成型工艺参数。
她把这些参数与发动机爆炸时的压力峰值数据对应起来看，来回比对了几个样品，然后抬起头来，对蹲在对面的陈靖宇说了一句话：“每一组推进剂药柱的燃速数据都不一致，不是批次之间的差异，是同一根药柱的不同段位燃速不同。从药柱前端到尾部，密度和燃速在发生变化。”
陈靖宇接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那几页记录上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条简略的曲线，药柱从内层到外层的燃速变化趋势，在距离外层大约三分之二厚度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拐点，那一段正好对应发动机壳体残骸上受热最严重、变形最剧烈的区域。
“药柱在模具里固化的时候，重力的作用导致密度在纵向上出现梯度。”
苏婉放下铅笔，两只手的虎口嵌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体，“越靠近模具底部的部分密度越高，燃速越慢；靠近顶部的部分密度偏低，燃速偏快。当燃烧波推进到密度梯度的转折点时，燃速的突变在局部形成了压力尖峰，把药柱震碎了。”
陈靖宇蹲在原处没有站起来。
他接过去看了看那几页记录，在那条曲线上反复看了好久，目光才从纸上抬了起来：“有办法解决吗？”
“分层浇铸。”
苏婉说，“把不同燃速的推进剂浆料分别调配好，从内到外逐层浇入模具，像做千层底布鞋一样。最内层用快燃配方先点燃生成初始推力扩开喷管喉部，外层用缓燃配方维持燃烧后期的压力平台期。按照药柱的燃烧厚度和预设的燃速关系倒推每一层的浇铸厚度和固化时间，保证燃烧波从内向外推进时始终处在一个相对均匀的压力区间里。”
陈靖宇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走到模具架前，把那只用铸铁车成的药柱模具搬到了工作台上，放在油灯下面。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模具旁边，拿起铅笔，开始计算第一层浇铸的厚度和固化时间窗口。
他没有回头，但蹲在门口记笔记的苏婉听见他在纸上画线时，铅笔尖分明比先前稳当了许多。
分层浇铸的思路定下来之后，陈靖宇带着几个老工人开始在兵工棚里熬制药浆。
熬药浆用的是一口从炊事班借来的铁锅，锅底用黄泥和碎砖垒了一个简易灶台，燃料用的是木炭，火力比柴火均匀，温度更容易控制。
陈靖宇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平了的竹片，搅拌着锅里逐渐变得黏稠的棕褐色混合物。
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摊着一本记录着每一层配方参数的笔记本，每隔一刻钟就报一次温度读数和当前浆料的稠度状态。
第一层药浆浇入模具的动作很慢。
陈靖宇用一只带长柄的铁皮勺，把熬好的药浆一勺一勺地从锅底舀出来，顺着模具内壁的边缘缓慢倾倒，让药浆沿着模具的侧壁自然流下，均匀地铺满整个底部截面。
倒完之后，他把模具放在一块预先调好水平的石板上，用一根细铁针在最上层轻轻划了几道排气槽，然后把模具罩上一只倒扣的陶缸，让药浆在隔绝空气的环境下缓慢固化。
每一层的浇铸间隔在八个小时左右。
陈靖宇在模具旁边用粉笔画了一道线，记下每次浇铸的时间和厚度。
苏婉则用炭笔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描出截面的燃烧填装顺序，并逐行标出每层的干燥时间。
最后一层浇铸完成的四十八小时后，陈靖宇用一根削尖的竹签插入模具中测试固化程度。
竹签拔出后表面没有残留物，芯部也没有明显的粘稠感。
他把竹签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气味已经变得很淡，没有刺激性的余味。
他把竹签丢掉，把模具搬到工作台上，用螺纹拉拔器卡住模具底部的拉环，均匀用力，将成型后的推进剂柱从模具中缓缓拔出。
药柱表面光滑，颜色均匀，端面上由内向外颜色过渡平缓，没有出现明显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