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站起来，回到那台手摇起爆器旁边蹲下，将掌心贴上摇柄，转头望了隘口的方向一眼。
暮色已经开始从谷口向内收拢，天光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消退，将山道一点点吞入暗处。
山崎特工队的前导分队贴着山脊线快速推进。
他们的伪装做得不算差，外层套着破旧的灰布棉袄，头上戴着本地农民常戴的毡帽，腰间别着旱烟袋和干粮袋，从远处看去和普通百姓没有太大区别。
但那些棉袄的下摆不够长，在快速运动时会偶尔露出里面土黄色的日军制式军裤。
更关键的是，他们肩上扛的武器，百式冲锋枪的枪管比步枪短了一大截，枪身轮廓在夕阳的逆光下很容易辨认。
陈靖宇趴在鹰嘴岩后面，把炮队镜的目镜贴到眼眶上，缓慢地扫过山脊线上那些移动的身影。
他在心里逐个数着通过山脊豁口的人员数量，估算着他们的行进速度和队列间距。
当第一拨大约三十余人踏入那条干河道时，他放下炮队镜，把手伸向那台手摇起爆器的摇柄，五指一收，稳稳握住了。
他没有犹豫，用力压下了手柄。
电流顺着导线沿山壁接入预埋炸药的雷管。
南侧山壁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不是爆炸的脆响，而是一种从山体内部传出、被岩层挤压后释放出来的轰鸣。
预埋在岩缝中的炸药和聚能装药在起爆瞬间同时起作用，数千道紫铜射流在岩石内部交错喷射，将整片崖壁切割成大小不等的块体。
崖壁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斧斜劈了一刀，整面山体沿着断裂面向下滑动，碎石、岩块和燃烧的粉尘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裹着烈焰的石流，以不可阻挡之势灌入下方的干河道。
走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日军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流速极快的碎石流吞没。
燃烧的粉尘在河道中翻涌，将残存的空气挤开，形成了一片持续燃烧的窒息区。
干河道在几息之内被填平了大半，原来的地形面目全非。
山崎在后队被爆炸声震得矮身伏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来，以一连串密如鼓点的手势朝两侧传达指令，迅速收拢了被爆炸打散的队形。
掷弹筒小组在几息之内完成了架设和瞄准，两门八九式掷弹筒被固定在临时平整过的地面上，射手以极快的速度装填了榴弹，拉动了击发绳。
榴弹划出两道低伸的弧线砸在鹰嘴岩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炸开的弹片打在岩石表面溅起一串火星，碎石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紧接着是一轮急促射，四发榴弹在鹰嘴岩前方打出一个密集的交叉覆盖弹幕，将军用望远镜的光学镜片震得飞出镜筒，内部十字分划的玻璃碎片在岩缝间弹跳，碎得干干净净。
陈靖宇在那几枚榴弹落地之前就已经从炮队镜后面滚进了交通壕。
他蹲在交通壕的拐弯处，抖掉落在领口的碎石和沙土，从腰间摸出那枚铁哨，吹出三短一长的节奏，在爆炸声的间隙中穿透力极强。
工长孙德胜在西侧高地听到了哨音，一把扯掉了盖在火箭弹发射架上的蒙布。
蒙布下三具四联装导轨在暮色中泛着冷铁的光泽，装填手在几分钟前已经完成了弹药的最后检查，四枚飞箭的尾部整齐地对齐了导轨的锁定卡位，引信保险销已经全部拔出。
孙德胜手上没有停，逐根拉动发射卡榫，在半弓着腰的状态下粗略对了对山脊下那几团翻涌的烟尘，然后用力拍下点火开关。
三枚火箭弹以不到半息的间隔从导轨上依次蹿出，尾焰在发射位上拖出三条炽白色的光带。
弹体在离开发射架后迅速加速，弹道平直，尖锐的呼啸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枪声和爆炸声。
第一枚落在山脊下方日军掷弹筒阵地偏左约十来米的位置，炸开时掀起的冲击波将旁边的两棵松树拦腰折断。
第二枚的落点精准，直接砸在两门八九式掷弹筒的中间位置，爆炸的火光将两门掷弹筒连同操作组一起吞没，炸成了扭曲的金属块。
第三枚偏得更远了一些，击中了两棵并排生长的松树树干之间的位置，爆炸将树皮全部剥光，木屑横飞，树干上的弹片嵌痕密密麻麻。
陈靖宇从交通壕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那枚偏了的弹落点时，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壁上，骂了一句没有任何修饰词的粗话，声音不大但带着那股郁结到顶的劲儿。
但他随即调整了目光，仔细审视了一下远处弹坑的直径以及周围植被的破坏状况，从弹片的散布底边来看，实战爆炸的半径足以覆盖他在图纸上预设的目标地带，精度尚能通过下一次的表尺修正进一步收窄。
他用袖口擦掉溅到嘴角的碎砂石，朝通信员所在的位置压了压手掌，示意传令，调整射击标尺，准备下一轮。
通信员猫着腰沿着交通壕跑向高地发射阵位。
远处的山脊线上，山崎特工队尚未完全展开的那部分队伍开始向后收缩，显然在重新评估前方的火力强度和攻坚代价。
陈靖宇蹲在交通壕的拐弯处，把碎掉的军用望远镜从炮队镜座上拧下来搁在一边，贴着拐角侧壁的石头缝隙望向隘口方向，在心里默算着下一轮火箭弹抵达前还能争取到多少分钟。
日军的狙击手是在火箭弹第二轮装填时锁定高地方位的。
发射阵地的位置暴露得很彻底，三具发射架连续两次齐射产生的尾焰和烟迹在暮色中太过显眼，即使进行了初步的伪装也难以完全隐藏。
山崎手下经验丰富的射手利用地形掩护，绕过正面雷区，在侧翼一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处视野良好的射击位置，居高临下地锁定了发射架旁边的装填手。
枪声响起的时候，陈靖宇正在交通壕里通过那面碎了一半的炮队镜观察山脊上日军后队的动向。
装填手在第一轮射击后刚抱起第二枚火箭弹，子弹从他右侧腋下穿透，擦断了两根肋骨后从后背穿出，人还没倒下之前血就已经顺着破口涌了出来。
他在倒下去时还用失去知觉的手臂往发射管口的边沿够了一下火箭弹的弹体，但没有力气抓住，那枚弹顺着坡面滚出去，滚停在高地坡脚下一丛灌木的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