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体没有被冲击引爆，但那一段弹面上的底漆被刮掉了几片，露出了里面铁灰色的钢板底色。
装填手的血沿着草地渗进土里的一道裂缝，沿着土壤的缝隙向低处缓慢流散。
另一个战士弓着腰上前拖住他的腋下，把他从暴露位置拉回到了发射架底盘后面的坑里。
火力出现了间隙。
苏婉蹲在后方掩体的弹药堆旁边，她目睹了装填手倒下去的全过程，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
她从掩体里猫腰冲出去，拖动一只装填完毕的弹药箱，沿着地面匍匐前进。
弹药箱在碎石和枯草上刮出一道浅痕。
日军狙击手射出的第二发子弹落在她左前方不到一臂宽的位置，跳弹切碎了旁边的一块干土层，溅起的碎渣打在她的棉衣袖子上。
她没有停，继续拖着弹药箱向前移动，直到接近发射架的导轨下方才停下来，伸手去够那枚脱手的弹体。
第三声枪响。
九七式狙击步枪弹擦过她的左肩，弹头在穿透棉衣时撕开了一道大约两根手指宽的口子。
血在几秒钟之内就浸透了灰布棉衣的肩头。
她没有叫出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抓着那枚火箭弹的手没有松开。
陈靖宇在那声枪响的同时看到了炮队镜边缘的倒影。
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已经翻出了交通壕，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横穿那片开阔地。
子弹打在脚下的碎石和泥土上溅起的土花在他的速度中完全追不上他的步伐。
他扑到苏婉身边一把扯过她，两个人的重量带着惯性一起滚进了发射架底盘下方那个浅浅的凹坑。
她被他反扣在身下，整个身体压住她的侧面，他撕开急救包的时候扯得太急，纱布卷从手里弹了出去滚到了地上，他又一把抓回来。
手掌压在她肩上的时候，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沾满了他的手指和虎口。
棉衣被血浸透后变滑，他的拇指反复在布料褶皱上擦滑，始终按不住那个位置。
他换了一块纱布折叠后压在伤处，用绷带从左肩外侧绕到右腋下，一沾到伤口边缘她的身体就绷紧了，但在绷带绕回第一圈时她就已经缓过劲来，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推了一下他的手臂。
“引信，他们又上来了，间距不到二百米了，来不及从发射架上打了……”她的气息短促，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没有漏。
陈靖宇松开手撑起身体，手在地面上按了一下立即提起，蹲在弹药堆旁边，把几枚火箭弹从木箱里抽出来平放在地面上，拔出腰间的刺刀，用刀尖撬开弹头前端的引信帽，用手指探入引信座摸清内部结构形态，将原来的拉发引信整个旋出，然后把提前卡在胸前口袋里的压发引信体逐枚旋入引信座内，拧紧。
他半跪在阵地前斜坡的虚土上，用手指探了一下覆土的松散程度，然后把改装好的压发火箭弹埋进去，盖上浮土，用手掌拍平，再撒上一层碎草和落叶。
整个埋设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他刚把最后一点伪装做好，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入掩体，日军突击队的先头已经踩上了那第一枚压发引信。
弹体没有立时炸响，引信内的惯性滑套在踩压瞬间释放迟缓，延迟了不到半秒，跟着在人群腰部高度的位置猝然炸开。
战斗部的破片以水平扇面的方式喷射出去，沿着斜坡的走向将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日军齐刷刷打断。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连环触发产生的爆炸力叠加上坡势和地面的反射，在冲击队形中形成了一连串纵横交错的金属碎片杀伤区。
后续的冲锋队列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梳子从侧面梳过一样，在不到三秒钟之内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第一波冲击在距离阵地前沿不到一百五十米的斜坡上彻底瓦解，地面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土黄色的尸体，少数还能动弹的人试图向后爬，但爬了几步就无力地停了下来。
苏婉坐在凹坑里，肩膀上那处被急救包和绷带胡乱裹住的伤口处的血已经被压住了。
她弓着身体，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了一下坑沿，从泥土和碎石之间探出半个头，看到了斜坡上那些尸体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坑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山崎蹲在一块被定向雷炸裂的岩石后面，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缓慢地扫过阵地前沿每一个暴露在视野中的细节，还在冒烟的火箭弹发射架、交通壕边缘被踩倒的草丛、弹药箱堆放位置的规律，最后，他的视野锁定在鹰嘴岩侧面那个正在用手势指挥弹药转运的身影上。
那个人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穿着和其他战士一样的灰布军装，但他的动作节奏、他在火力间隙中下达指令的方式、他拉动那台手摇起爆器时的沉稳劲，都和周围的战士完全不同。
山崎放下望远镜，回头朝副官低声下了一道命令：活捉那个人。
不惜代价。
副官带着三十人从主阵地侧面脱离，借着地形掩护向棋盘岭东侧的断崖方向迂回。
那条路线从正面看几乎不可能通行，断崖的倾角目测超过六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风化的碎石和页岩片，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石一起滑坠。
但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崖壁上分布着几条由岩羊踩出来的横向裂隙，如果手脚配合得当，确实可以沿着那些裂隙攀越断崖，从陈靖宇预设雷区和机枪防线的视线盲区绕到阵地后方。
陈靖宇没有发现那三十人的脱离动作，因为他在布设阵地之前就用经纬仪测过东崖的地形。
那条岩羊踩出来的小径，以及小径上方那片看似可以架设机枪的突出岩台，在他的防御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他在那里埋了第二套定向司考特雷，三个长条形炸药包，用防水油布包裹后埋入岩缝，聚能面朝上，起爆用的细钢丝连接至掩体后方一台手工绞盘上。
当日军尖兵小组攀上崖顶，在那片岩台上展开，开始架设轻机枪时，陈靖宇蹲在绞盘旁边，等那名射手把枪架完全展开、枪托抵肩、手指扣上扳机的瞬间，猛力摇动绞盘手柄。
钢丝在绞盘的牵引下猛地收紧，拉脱了击针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