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几个从抗大学员中挑来的技工用现有的钢管和角铁试制了一具样机，试验发射了两次之后就调整了管距和锁止结构，然后正式投产。
苏婉伤愈脱掉吊带后，专门负责用描图纸把陈靖宇那些画在横格纸和木炭板上的草图变成标准的规格图。
她有一把从县城买回来的小号绘图尺和半支圆规，坐在车间角落里那张临时搭的绘图桌上，把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尺寸和公差标注清晰。
有时候为了一个螺纹配合的公差值，她和他能隔着车间争论到煤油灯烧干，嗓门越吵越大，吵到最后突然有一个人笑了，另一个也跟着笑。
值夜哨的警卫战士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摇头笑一下，继续盯着夜色中的谷口。
夜间技工速成班是在车间地窖里开的。
地窖是之前用来存放火药的，搬空之后空间大约能容下十几个人蹲着。
陈靖宇用烧剩下的木炭在地窖的墙壁上画剖视图，从枪机闭锁原理讲到膛线缠距的影响，从击针行程讲到底火感度，每个概念都用实物来对照讲解。
他把那台缴获的微型相机拆开，把镜头组、快门叶片、光圈调节机构依次摆在铺开的油布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着讲解光学镜片的折射原理和焦距计算。
从独立团各连队挑来的年轻战士蹲在地窖的泥地上，眼睛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有个叫赵大栓的小鬼，十六岁，来自二营四连，原来在连里帮通信员跑腿，后来被推荐过来学技术。
他对无线电尤其敏感。
陈靖宇第一天讲收信机的基本电路，讲到线圈和电容器的谐振关系时，别的人还在皱着眉啃那几个符号的含义，赵大栓已经在木炭纸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版的检波电路，然后举手问他：如果把接收频率调到日军电台常用的波段，是不是可以监听他们的通讯内容。
陈靖宇看着他画的那张图停顿了几秒，把手里的木炭放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留下。晚上散课后你单独再待一小时。”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少年后续的培养方案，从基础无线电理论到收发报实操，再到将来可能涉及的电子对抗领域，如果这孩子能保持这种嗅觉，一年之后就能顶大用。
1945年8月中旬的那个深夜，棋盘岭上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车间里的炉火已经封了，加班的人散了，只有哨兵站在谷口的观察位上，不时调整一下肩上那支靖宇一型的背带。
陈靖宇蹲在窑洞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翻看那本缴获的加密笔记，他花了将近三年才把日军的那套加密逻辑完全吃透，现在翻译进度已经接近七成，里面记录的是山崎特工队在华北地区的布点坐标和后勤节点。
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通信参谋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从十里外的旅部策马一路狂奔回来，马在山路上跑得浑身是汗，人也好不到哪去，满脸的灰土，额头上的汗水混着尘土流成一道一道的泥痕，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手里攥着一份用电报纸包裹的电报译稿，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那张纸拍到陈靖宇面前的木箱上，然后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旅部，旅部的电台，刚收到的内部通报，美军，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了一枚新型特种炸弹，”
陈靖宇把加密笔记合上，拿过那张电报译稿，在油灯下摊开。
电文不长，大约六七十个字，用的是根据地对重大敌情的标准通报格式。
他读完第一遍时整个人钉在凳子上没有动。
他又读了一遍、第三遍。
第三遍读到一半时，他那握着电报纸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像握住了一根通电的裸线。
电文上写着：美军于8月6日在日本广岛投下一枚新型特种炸弹。
爆炸瞬间中心温度高达数百万度，全城建筑摧毁大半，死伤人口以十万计。
具体爆炸效能和后续情报待报。
数百万度。
以十万计。
全城建筑摧毁大半。
陈靖宇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在油灯下站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翻涌过无数画面，大学教材上那些被反复印刷的黑白照片，广岛和长崎的对比图，蘑菇云下的废墟和幸存者，那些他在文献里读过、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现实中与之相遇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只是来帮忙的，把现代工业生产的知识灌进土八路的兵工体系里，能造枪炮就打枪炮，能造地雷就造地雷，能多干掉一个鬼子就多干掉一个鬼子。
可现在他看到这行字，知道人类终于把核裂变变成了杀戮工具。
他手里研制的那些黑火药配方、火箭弹、定向雷，在这一刻突然显得像孩童的玩具。
他推开窑洞的门，走到外面的山崖边上。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谷口的方向吹来。
陈靖宇站在崖边，看着棋盘岭山脚下那几间新建的车间，里面的炉火已经封了，但从门缝里还能透出一丝暗红色的余光。
那些车间是他用三年的时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里面生产出来的东西正在前线变成杀伤力。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它们，心里没有一丝骄傲。
苏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北斗七星出神。
她悄无声息地走近，没有问话，只把一条叠好的军毯抖开，披在他肩上。
军毯上还带着一点窑洞里煤油灯的气味，和她在伤愈之后用皂角水洗过的布衣味道。
她紧挨着他在崖边那块被夜露打湿的石头上坐下，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风把军毯的一角吹得翻卷起来，久到下面哨兵的脚步声从远处绕了一圈又走近再走远。
陈靖宇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她，声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我当年在船上想了一路，回来到底能做什么。造枪炮打鬼子，够了。但现在知道了，将来要保卫一个国家，不能只满足于枪炮。”
苏婉没有说话。
她把身子向他的方向侧了一侧，让肩膀贴着军毯的边缘。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曙光从东面的山脊线背后慢慢渗出来，像一层薄而冷的水光。
棋盘岭的轮廓开始从黑暗中显现，一个棱角一个棱角地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