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从石头上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转过身来看着苏婉。
“我要开始着手研究自动控制和材料科学的基础。”
他的语调和平时分配生产任务时没什么区别，平静、确定，“否则永远只能拾人牙慧。”
他跳下崖坎，朝车间走去。
军毯从肩上滑落，他没有捡。
苏婉弯腰拾起那条军毯，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和露水，跟在他身后。
山崖下，新一天的炉火正在重新点燃。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棋盘岭那天是个晴天。
陈靖宇正蹲在新车间的地上，用卡尺测量一枚改进型火箭弹喷口的喉部直径。
苏婉站在旁边的绘图桌前，正在用描图纸把新设计的起爆器电路整理成标准稿。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铜屑的气味，几个人各忙各的，没人说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蹄声从谷口的方向来，越来越近，到了车间门口猛地刹住。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外面炸开了：“靖宇！靖宇！鬼子投降了！”
陈靖宇手里的卡尺停在半空中。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他看到李云龙骑在那匹缴获的东洋马上，人还没下马，满脸黑亮的汗光，嘴咧到了耳根子。
他跳下马来的时候动作太大，差点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总部命令！各部队立刻派人接收日伪兵工厂，所有机器、图纸、技师都归咱们！”他把那张纸拍到陈靖宇胸口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自己看看，华北地区所有的重点军工目标都在上头了！”
陈靖宇接过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信笺纸，纸质粗糙，边角已经磨毛了，但上面的钢笔字写得很密，排列整齐，一行一行的厂名和坐标。
他认出那笔迹是总部军工部一位参谋的，端正的小楷，笔画清晰可辨。
太原兵工厂。
济南修械所。
天津火药厂。
石家庄军械修理所。
保定炮弹加工厂。
大同步枪组装车间。
张家口化学试剂厂。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的正面，翻过来背面还有半页续写。
陈靖宇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面缓缓滑过。
他的指腹经过“太原”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向下移动。
滑到纸页的末端时，他突然笑了。
先是无声地笑，然后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大，最后他仰起头来，对着车间顶棚透进来的那束天光大笑起来。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迸出来，顺着眼角淌进下巴的胡茬里，又滴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在“天津火药厂”几个字旁边洇开了一小片湿痕。
李云龙没见过他笑成这个样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跟着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陈靖宇笑完之后，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走进车间，把那把卡尺放回工具盒里，然后走到黑板前面。
他从黑板槽里抓起一段粉笔，抬手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先画出了中国的北方轮廓，然后在上面标出几条主要的铁路线，再沿线标出那些日军兵工厂的分布位置，最后用箭头连出一条从西向东的行军接收路线。
他一边画一边说话，语气恢复了那种分配任务时的稳定节奏：“赵大栓带第一组，负责太原到大同沿线。你们组里配一个懂日语的测绘员，还能劳动的车间工匠，和两名技术水平好的武装战士。到了之后先封存设备，登记库存，再清查图纸目录。日本技术员和熟练工人，一个都不许放跑。”
他在黑板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周师傅带第二组，负责济南到石家庄一线。流程和第一组一样。重点检查有没有精密磨床和检验仪器，如果发现要单独造册。”
他又画了第二个圈，“第三组去天津和保定，重点搜罗火药和化学方面的设备。第四组去张家口，重点看那个化学试剂厂。机器可以再买，但人要是跑了，再难找回来。一定要把那些老技术工人的家属一起妥善安置。”
黑板上的白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刚织好的网。
苏婉站在黑板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画完。
等到所有人领了任务散去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出发前，再去看一眼山顶吧。”
傍晚时分，两人爬上了棋盘岭最高处的岩顶。
夕阳正沉向西面的山脊线，把太行山连绵的群峰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每一道山梁的轮廓都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分明，山脊背阴处的褶皱在黄昏的光影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紫色，向着天边层层远逝，直到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棋盘岭下的几排车间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和透光瓦里漏出来，星星点点地洒在那条刚修好的土路上。
苏婉站在他身边，风吹乱了她的额发。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伸手指向远方那一望无际的山河轮廓线：“未来的兵工厂建在哪里好？”
陈靖宇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山峦，沿着太行山的主脉一路延伸向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那边的地平线隐没在暮色和远处升起的薄雾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但地图上的名字一从他心里浮现出来。
松花江畔。
长江口。
那些地方有煤、有铁、有水路。
他轻声说了一句：“哪里能造出最强的东西，就建在哪里。”山风猎猎，吹动了他身上那件旧军装的衣摆。
两人并肩站在崖边的岩石上，背后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岩座上投放到满山的碎石和荒草之间，像立在山顶上的两根铁钉。
山脚下，独立团的汽车马达声轰然响起。
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群归巢的鸟。
1942年早春。
晋西北的风还是冷的，山上的枯草被风刮得伏在地上，像一层褪色的旧毡子。
独立团的团部设在一个刚撤走不久的村子里，李云龙把作战室安在一座闲置的土坯房里，墙上挂的地图边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这十来天的情报一片空白。
日军“肃正作战”的兵力调动痕迹突然消失了，不是侦察不到，而是日军在最近一周内更换了通讯频率和加密方式，独立团原有的几个情报来源全部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