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短波频段的通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会迅速衰减，传到独立团驻地附近时已经弱到很难从底噪中分辨出来。
陈靖宇手边没有示波器，没有任何能直观显示波形的仪器，只有一块万用表，还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指针动不动就卡住不动。
他只能靠手绘。
他用削尖的木炭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画频谱响应曲线。
先把日军通讯频段划分成若干小区间，然后通过调整接收电路中各级谐振回路的电感量和电容值，再用耳机监听每个调整位置上的信号强度变化，逐段记录，最后把那些记录点连成一条粗糙的曲线。
这种方法效率极低，调整一次参数，听十分钟，用木炭画一个点，有时候画到一半发现前面的数据有偏差，整块木板上的曲线全部擦掉重来。
他把滤波电路的参数在木板上反复计算了三遍，然后让外面的战士用刺刀把线圈上多余的匝数刮掉来微调电感量，又用小号螺丝刀反复调整矿石检波器那根细铜丝与矿石表面的接触点和接触压力，直到耳机里能听见的声音增大到可以辨认的程度。
第七天，他调通了第一级中频放大器的偏置电压。
全机增益翻了将近一倍。
第十一天，他完成了第三级滤波网络的匹配。
能听清的通讯距离从十五公里延伸到了三十公里左右。
李云龙每天跑来催进度。
他不进工坊，就站在门口探头看，嘴里叼着烟袋杆，看陈靖宇蹲在焊满零件的工作台前面，手边摊着一堆铜线和几只拆开的真空管。
他看见陈靖宇的眼圈熬得发黑，颧骨比半个月前更高了一些。
有一天傍晚，李云龙让炊事班把团里仅剩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亲自端着碗送进工坊。
他把碗放在工作台边缘，壶底的余热在木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蒸汽印：“喝了。老子不缺一个熬死的秀才。”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看一眼桌上的那些零件。
第十八天凌晨，陈靖宇把那台拼装起来的监听接收机的最后一个调谐回路焊接完成。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焊点，拉直了天线，把接收频率调到了日军独立混成旅团定时联络使用的那个短波频段上。
耳机里先是一阵持续的沙沙声，底噪。
他转动调谐旋钮，慢速扫过整个频段，忽然，沙沙声里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发话声，口齿清晰，语速中等，带着标准日军指挥通讯的语调，是在报告辎重队的出发时间和预计到达某据点的窗口期。
通讯班长姓刘，听见陈靖宇喊他，从通讯室跑过来，一头钻进磨坊。
陈靖宇把耳机递给他。
刘班长接过来戴上，调整了一下耳罩的位置，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他蹲在磨坊的泥地上，一动不动地听了将近一袋烟的工夫。
摘下耳机时，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看着陈靖宇的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这是鬼子辎重队的定时联络！连出发时间、经过哪个岔路口都说了！”
陈靖宇没有激动。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又写下了另一个时间，下午两点整。
然后是下午四点三十分。
晚上九点。
他放下铅笔，把纸上的时间点连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在纸的上方写了一行抬头：“日军第x旅团通信时间表（华北方面军·短波频段·初步核对）”。
从这一刻起，晋西北日军成百上千条无线电波不再是秘密，它们的规则在纸上一目了然，像贴在墙上的行军指南一样清晰可读。
李云龙的动作很快。
监听接收机调试成功的第三天上午，他就在全团范围内筛了一遍识字的战士。
标准不高，能认两百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分清左右就行。
条件有限，太行山根据地的兵能认全一张《新华日报》头版的都是宝贝，再往上加要求就没人了。
最后挑出来十二个人，年龄最大的二十七岁，最小的刚满十七，都是各连队里平时记个弹药账、抄个命令用得上的苗子。
陈靖宇把这十二个人领进了磨坊。
磨坊里那块用木炭写满参数的黑板已经擦干净了。
黑板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他连夜画出来的简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电磁波，旁边标着波长和频率的关系，底下画了一台简化了的接收机框图。
图不算细致，但该标的箭头和标注都在。
他让人在磨坊里摆了几条长凳，十二个人按高矮坐了两排，膝盖上摊着用草纸订成的本子和半截铅笔。
第一天上午讲的是电波原理。
陈靖宇没有从麦克斯韦方程组讲，那个讲了也没人能听懂。
他从村里的大喇叭说起：“团部门口那个广播喇叭，你们都知道。有人对着话筒说话，电流顺着电线流到喇叭里，喇叭就响了。这个，是有线的。无线电，就是把那根电线砍掉，靠一种看不见的波把声音传过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发射塔的示意图，又画了一个接收机的符号，然后用一条波浪线把它们连起来。
“这条波浪线就是电波。日军的电台就是发射塔，咱们的这台机器就是接收机。咱们要做的，就是听懂电波里藏着的那些话。”
第二天的训练内容转向了实操。
陈靖宇把监听接收机的输出端并联了一个备用的耳机插座，一次可以让两个人同时监听。
他把十二个人分成六组，每组轮流戴上耳机，用火柴棍蘸墨水在纸上画点画划来记录听到的信号，遇到长音画一条长线，短音画一个点，间隔用空格表示，一组五分钟后就换下一组。
一整天下来，十二个人的笔记本上画满了长短不一的墨痕，有些人的线条歪歪扭扭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段是信号哪段是随手画的杂线。
王喜奎是这十二个人里基础最差的一个。
他是二营四连的战士，参军前给地主家扛了六年活，大字不识几个，“频率”两个字写在黑板上他看了半天，挠着头问陈靖宇：“陈主任，这俩字念啥？”旁边有人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