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桌上的只有三天前的旧情报，过了时效，和没有一样。
陈靖宇在团部通讯室蹲了三天。
通讯室是村东头一间更小的房子，窗户用黑布蒙着，里面摆着一台缴获多年的老式收报机。
外壳掉光了漆，旋钮被拧得发亮，天线是从屋顶拉出去的一条铁丝。
报务员每天戴着耳机坐在机器前面，拧遍了所有波段也只能收到日军的公开广播和一些民用信号，那些加密的战术通讯，这台老机器根本捕捉不到。
陈靖宇每天过来坐两个小时，不说话，就看着报务员拧旋钮、换频率、摇头。
第三天傍晚他站起来，推开了李云龙屋子的门。
李云龙正蹲在炕沿上啃一块凉饼子，桌上摊着一张什么也没标注的新地图。
陈靖宇把背上的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口，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一堆缴获的日军步话机零件，拆散的电子管、线圈、可变电容器、接线板，还有几截不同直径的铜管和一段被剪断的军用天线。
李云龙放下饼子，眉毛拧起来：“你这是干啥？拆破烂拆上瘾了？”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个被拆开的步话机主机壳，又从零件堆里挑出几个线圈和几枚电容，在桌上快速组装起来。
他一边接线一边开口：“这些步话机是从日军小队缴获的，频率覆盖范围有限，但它们的接收模块用的是超外差式电路，灵敏度比咱们那台老掉牙的收报机高得多。我把这些零件的谐振频率重新算一遍，再用不同的天线长度匹配波长，就能拼出一台能偷听日军战术通讯的设备。”
李云龙把饼子往桌上一拍：“你疯了？电器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年团里一个报务员被电打了一下，胳膊麻了三天。”
陈靖宇没有抬头。
他把一根剥了皮的导线焊接到可变电容器的一个端子上，又从包里翻出一截一米多长的铜管天线和一个炭精麦克风，把天线的一端用夹子固定到窗框上，另一端连接到他正在搭建的那个简易电路板的输入口。
整个装置看起来像一个用零件拼成的铁盒子，侧面伸出好几根颜色各异的导线，毫无章法地搭在外壳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对耳机插头插进电路板的输出插座，然后把耳机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那个可变电容器的旋钮。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电路板上一只电子管的灯丝被点热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嘶嘶声。
忽然，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很弱，但清晰可辨。
是一个日军士兵在说话，用的是日语，口音带着东北关东军那边的特色。
他说的是“补给再不来，明天就只能喝粥水了”，语调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抱怨。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回复了句什么，被一阵电流声盖住了大半，但可以认出来是同一据点的人，两个人在用明码通话，没有任何加密，直接对话。
李云龙蹲在炕沿上，嘴里叼着的烟头歪在嘴角，烧到过滤嘴也没觉出烫来，直到他的手指捏到发烫的烟蒂尾部才猛地一缩，把烟头甩在地上。
“他娘的！”他一拍炕沿，整个人跳了起来，“这东西真能听？”
陈靖宇摘下耳机，把那台拼凑起来的接收器放在桌上。
里面的电子管灯丝还亮着，暗红色的光透过外壳的缝隙照出来。
“能听。”
他说，“日军基层部队的通讯纪律参差不齐，小据点之间经常用明语通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缺粮、换防、长官脾气不好的抱怨。但就是这些鸡毛蒜皮，拼在一起就能判断出他们的调动方向。”
李云龙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重新蹲回炕沿上，一巴掌拍在桌面：“干。全团支持你。要人给人，要东西老子给你弄东西。”
赵刚是当天晚上赶到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大衣领子竖着，脸被风吹得发红。
他在马背上听通信员说陈靖宇在团部捣鼓出了一台能偷听日军的机器，直接拨转马头多跑了二十里路赶来。
他进屋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歪歪扭扭的拼装设备，没有马上说话。
陈靖宇把耳机递给他。
赵刚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机戴上。
陈靖宇重新调整了一下可变电容器，耳机里再次传出日军据点之间的对话声。
这回声音更清晰了，换了一个频率，有人在抱怨最近上面要求清查备份弹药库存，语气烦躁至极。
赵刚听完之后放下耳机，沉默了很久。
“这个方向，总部没有明确的批准程序。”
他开口时语气缓慢，每一个字都过了一下脑子，“搞得好是技术侦察，搞不好就是违反通讯纪律，万一被抓到把柄……”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头也不抬：“那就别让人抓到把柄。再说了，他娘的，打鬼子还要分手段？”
赵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台机器，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
他坐下，把纸摊在膝盖上，写下四个字：技术侦察。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压在了桌上那台接收器下面。
“备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了事，我担着。”
团部后院的磨坊已经废弃了两年。
石磨歪倒在墙角，磨盘上积了一层灰土。
屋顶的茅草有好几处塌陷，漏下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陈靖宇让人把这地方收拾出来，把破磨盘挪到院子里堆着，用拆下来的门板搭了几张工作台，又把墙上的泥灰铲掉一层，钉上几排木条用来挂东西。
三天之后，这里变成了独立团的第一间电子工坊。
墙上挂满了漆包线，按线径分类，从零点几毫米的细线到一两毫米的粗线，一圈圈绕在木轴上。
拆解的真空管排列在一个用炮弹箱改造的架子上，玻璃壳上标记着用铅笔写的型号编号，有几个是灯丝还完好的，有几个已经漏气报废，但零件还能拆来用。
陶瓷电容用油布包着，放在墙角一个干燥的木箱里。
桌上摆着一只从日军电台拆下来的可变电容器，旋钮被拧得有点松，陈靖宇用一小片铜皮垫了一下重新固定好。
最大的问题是信号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