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从草棚左端走到右端，转身，再走回来。
走了七八趟之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草棚那扇用树枝编成的门，伸手想去推，但手指还没碰到门框就收了回来。
李云龙蹲在草棚外面五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揣在袖筒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空烟袋杆，看着赵刚在那转圈也不吭声。
赵刚第三次停下脚步转身想往草棚方向走的时候，李云龙开口了：“老赵，你转得老子眼晕。你进去也没用，他又不能把字掰开了念给你听。”
凌晨四点整，草棚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陈靖宇站在门口，两只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和展开过的地图。
他走出来，把地图就地摊开在棚口的泥地上，蹲下去，用手掌把地图的褶皱压平，然后指着地图上几个标注了红圈的位置。
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日军调动了三个方向的兵力在向团部驻地西南方向合围。包围圈的圆心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着刘家沟的地方，“距离驻地十五里。合围的最早完成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我们还有大约六个小时的窗口期。”
他把手指向上移动了两厘米，点在地图上杨家峪的位置，“合围圈的薄弱点在这里。根据代号对应关系的推算，这个方向上的日军调动信号出现得最晚，密度最低，而且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两个多小时以前，他们在这个方向上的部队还没有完全展开。”
李云龙蹲在那张摊开的地图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一袋烟的工夫。
听完陈靖宇说完了他的全部判断之后，他既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反驳。
他蹲在地上，左手捏着那根空烟袋杆，右手在地图上来回划了两道弧线，先是沿着团部驻地往北的方向划了一道，那是上级指示中指定的转移路线；
然后他又沿着杨家峪方向往西南划了一道，那扇由陈靖宇推算出来的穿插缝隙就在那条线上。
两道弧线之间的大角度在图纸上锐利分开，像一把拉开的大剪刀。
他的手指停在杨-家峪那个地名上，指腹在纸张上来回搓了几下，把那个地名搓得有些发毛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他的眉头锁着，额上挤压出两道很深的竖纹，眼角那些被风沙刻出来的皱纹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按常规情报渠道来的报告，他执行的也是常规的转移方向，北面。
总部的情报和独立团自己的侦察兵回报，都没有在西南方向上标注任何异常。
如果按原计划向北走，全团两千多人会一头扎进那个他刚从地图上画出来、现在正在逐步收紧的口袋里，到时候能跑出来多少就很难说了。
他把手里的烟袋杆搁在膝盖上，沉默着。
陈靖宇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补充，也没有催促他。
刚才该说的结论和分析已经在棚口外面全部摊开来摆在桌上了，杨-家峪那条路是自己用统计方法从层层加密电文中反向推算出来的，没有其他来源印证。
如果他不是李云龙，换一个团长来做这道选择题，答案几乎一定是“再等等看”。
但李云龙蹲在那儿，烟袋杆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了一下，他重重地将烟头按在桌面的泥地上，接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拳头猛地砸在了地图上杨-家峪的位置：“赌了。全团轻装，连夜向西南穿插。”
赵刚站在旁边，罕见地没有开口阻拦。
他安静了半晌后，走到李云龙身边，俯身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拳头压着的位置。
赵刚直起身来，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不少：“我带人押后，让老百姓和后勤先走。侦察排在多个方向布置疑阵，给鬼子留点‘痕迹’，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往北走。”
命令在几分钟之内下达到了各连。
独立团从休息状态转入急行军模式的速度很快，辎重里那些不必要的东西就地丢弃，重机枪和炮弹箱重新分配驮运，重伤员用担架抬着走。
老百姓被安排在最安全的中段，赵刚带着一个连走在最后面收尾。
整夜的急行军是在没有月光的黑暗里展开的。
天穹上悬着一层薄云，将那本应洒下清辉的月亮与大地完全分隔，地面上的能见度极低。
队伍没有点灯，没有喧哗，每个人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和背包上的声响行军。
向导是一个本地猎户出身的老战士，对这片山区的每一条干河沟和每一道矮梁都烂熟于心，他在最前面带路，专门挑那种连羊都很少走的隐蔽路线，绕过村庄、绕过耕地、绕过一切可能留下脚印的地方。
队伍从日军的两个大队之间穿过去时，最窄的地方只有大约三公里的间隙。
三公里，按照日军步兵在平地上的搜索推进速度，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合拢。
而独立团这两千多人的队伍拖着百姓和后勤辎重，要从这条缝隙里全部穿过去，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凌晨时分，队伍行进到一段半山腰的横切小路时，陈靖宇趴在路边的草丛里，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远处山脊上传来的动静，日军搜索队正在用步话机互相呼喊。
电流声从金属外壳扬声器里挤出来，在夜风中显得很尖，断断续续，一会在上风头，一会在山梁的背后，鬼魅一般地游荡。
陈靖宇把耳机戴上，将那台随身携带的接收机调到对应频段，刚调好，耳机里就猛地蹿出一个日军无线电兵的喊话声，声音清晰得像是站在对面的山头上喊出来的。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只手按在接收机的音量旋钮上，轻轻拧到底，将整个装置完全静音。
在黑暗中，他屏住呼吸，裹着僵硬的军毯，等待着山下那个不确定的声响过去。
时间在那种极度的安静中拖得很长。
那个步话机的声音在山脊上来回移动了几次之后终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风声和远处夜鸟的叫声里。
陈靖宇把耳机摘下来，朝前方的黑暗里低低传了一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