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连队越过公路时，东面的天空已经透出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陈靖宇站在公路边上，看着最后几个战士的剪影迅速消失在公路另一侧的灌木丛里。
他回头往杨家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暂时还安静着，山坡上的粗粝剪影还没有被任何火光和响动打破。
然后，身后的杨家峪方向传来了密集的炮声。
炮弹的爆炸声在山谷中被反复叠加、拖长，形成了持续的滚雷般的轰鸣。
日军在那个方向上的合围部队显然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完成了包围动作，然后对着合围圈里那片空旷的山谷倾泻了全部的火力，落点密集，轰击的节奏急促，显然是把空无一人的山谷当成了独立团主力的集结地。
独立团两千余人，全部脱险。
陈靖宇站在路边，听着背后那阵炮声渐渐稀落下来。
他没有回头，跟着辎重队的后尾，沿着那条隐蔽的沟谷继续向西南方向走了下去。
李云龙走在队伍的前面，隔着三四百米的距离，没有回头，也没有喊话。
他只在跨过公路时停顿了一下，把肩上的步枪换了个肩，然后大步迈进了路对面的灌木丛里。
独立团从包围圈里钻出来之后，李云龙没有像其他部队那样继续向腹地深处撤退。
他在山脊上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突出部，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朝身后日军行军序列的方向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侦察排长：“看看那些鬼子，追得这么急，屁股后面的队伍拉得有多长。”
侦察排长接过望远镜看了一阵，放下来说：“辎重队和战斗部队之间至少拉开了半天的距离。”
李云龙把望远镜从侦察排长手里拿回来，直接塞进了陈靖宇手里：“秀才，听听鬼子那些拉东西的车队在什么位置。”
陈靖宇打开接收机的电源，把频率旋钮调到日军后勤通讯常用的波段上。
耳机里的信号起初是一片乱糟糟的声响，短促的断续呼叫和底噪夹在一起，分辨不出具体内容。
但他没有更换频率，而是在那个波段里停着，等了大约三四分钟，捕捉到了一段来自某个辎重大队的明语通讯，那个发话的人正在大声抱怨补给路线被改道、原本应该走大路现在被迫要从河谷里绕过去，没有兵力掩护，孤零零地沿着河沟走。
陈靖宇把听到的内容转述完时，李云龙已经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了，目光从那片河谷方向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河谷公路线看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另一种神色，像山里的老猎人嗅到了猎物气味时的那种神情，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他下令全团转向河谷北侧的双峰岭设伏。
双峰岭是河谷公路边上一段典型的山间隘口，公路在五百米长的弯道处紧贴着山脚绕行，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河滩。
李云龙把全团的轻重机枪全部集中部署在那个弯道的两侧山腰和尽头的高地上，交叉射界覆盖了整段弯道路面，形成一个三面火力牢笼。
各连的阵地布置在他亲自跑了一圈位置之后才最终敲定，每一个机枪巢的位置都经过了他的脚步丈量和视线检查。
陈靖宇没有进入射击阵地。
他在双峰岭最高处一块巨石的缝隙里架起了监听台，把接收机的天线拉到了头顶上方的一棵枯树顶上。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河谷弯道的路面一览无余。
他戴上耳机，将接收机的频率锁定在刚才截获到日军辎重大队通讯的那个波段上，将音量调到一个适中的范围，确保不会遗漏任何声音。
午后一时许，日军辎重大队的先头车辆出现在河谷弯道的入口处。
打头的是三辆九四式六轮卡车，车厢用帆布遮盖着，后面跟着数十辆骡马拉动的补给大车。
护卫中队大约一个连的兵力，步兵沿着车队两侧的山根散开，稀稀拉拉的，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
车队进入弯道之后，打头的第一辆卡车正好驶到弯道最深处时，李云龙没有喊“打”。
他朝信号兵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信号兵挥动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第一轮机枪火力从弯道两侧的山腰上同时倾泻而下。
交叉射界在第一轮射击中就有多挺机枪的弹道互相交汇在路面中央，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扫射区。
卡车的挡风玻璃被打碎，司机当场毙命，方向盘失去控制，车头撞在路边的岩壁上停了下来。
后面的几辆车紧急刹车，但惯性还是让它们挤成了一团。
骡马被弹片和枪声惊了，有的侧翻，有的拖着大车冲进了河滩。
日军护卫中队试图在路边寻找掩体组织还击，但三面的机枪火力已经覆盖了整个路段的每一寸地面，根本没有死角可以利用。
整个弯道路面上挤满了暴露在火力下的车辆和士兵，没有任何人能抬起头来。
战斗进行到大约一刻钟时，陈靖宇的耳机里突然捕捉到了一段信号强烈的明语呼叫。
护卫中队的指挥官在用步话机向后方呼叫增援，频率已经被调到了全功率输出模式，对方的声音透着一股急切和恐慌。
陈靖宇没有记录那段话的具体内容，他不需要记录，单从那段呼叫的语气和重复次数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恐慌程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战场求援。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从坡下快步跑上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碎石在鞋底下面被踩得滚动。
李云龙冲上了他所在的那个山头，蹲在岩石后面，靠着监听台的位置往前一凑，压低嗓音问了一句：“鬼子援军靠得近不近？”他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那支驳壳枪，枪口朝下，保险已经打开了，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陈靖宇没有摘耳机，只竖起食指朝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然后又听了大约十秒钟，他仔细分辨着那段信号之后的回复声，有回复，声音也很近，但内容是在询问具体位置和伤亡情况，仍在几公里外的路口未入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