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落键发报时，那清脆而规律的发报声，完全复制了那具尸体生前习惯的发报手法。
电文很短：我部在东南方向约八公里处发现八路军主力踪迹。
兵力约两千人，正沿河谷向东南方向移动。
请求立即调集兵力围堵。
发报人署名是他捡来的那台收报机上标定的所属部队番号。
他松开发报键，没有立刻摘下耳机。
他听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听到了对方电台传来的确认回执，标准的军用电报格式，确认收到，正在调动部队。
陈靖宇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放回台面上，把那份伪造电文的草稿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在做这一切时他依然穿着那套日军的军服，在工棚里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停下来校准电台的日军通讯兵。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工棚门口，看着穿着日军军服的陈靖宇坐在那台缴获电台前面，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支空烟袋杆指着陈靖宇，半天只憋出一句话：“你他娘的连鬼子衣服都敢穿上去发报？你就不怕对面有人认识那台呼号？”陈靖宇看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假电报发出之后，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工作灯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监听班的几个人围在那台缴获的收发报机旁边，耳机轮流戴着，没有人说话。
陈靖宇坐在石台边上，手里握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密码本，目光没有离开机器的面板。
他用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节奏很慢，一下接一下，像是他自己在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时间在那种安静的等待中拉得很长。
长到有人忍不住换了一下蹲麻了的脚，长到工棚外面风吹动树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一刻钟，戴耳机的报务员突然身体绷紧了一下，右手握住铅笔在草纸上快速记录，然后他摘下耳机，转向陈靖宇，声音压着但掩盖不住兴奋：“回电了，旅团部向三个大队下达了紧急转向命令！方向东南！”
陈靖宇接过那张记录纸，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石台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坐在原地又等了大约两三分钟，确认了电台里陆续传出的那几个大队的确认回执信号全部收齐，才站起来走出了工棚。
李云龙站在工棚外面的山梁上，正举着望远镜朝远处公路的方向看。
暮色正在四合，远处的公路上有一条灰黄色的烟尘带从原来的方向陡然拐了一个弯，朝着东南方那道空旷的山谷方向延伸过去。
那条烟尘带在渐浓的暮色中移动得很快，像一条被鞭子抽了的长虫，正在头也不回地钻进一条死胡同里。
那道山沟他去过，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村庄，没有部队，没有可以通行车辆的大路，只有一片被灌木丛和碎石填满的干河谷。
李云龙从望远镜后面露出了整张脸，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他笑得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下踩的碎石一滑，整个人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站在旁边的警卫员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没事没事！老子站得稳！”他稳住身体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条正在往空山沟里钻的烟尘带，伸手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陈靖宇的身子往侧面晃了一下。
“陈秀才啊陈秀才，这一手比你娘的打一场胜仗还痛快！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看见敌人听咱们指挥往死路上跑！”他的嗓音在整个山梁上传得很开，山下的几个战士抬头看了一眼，也嘿嘿笑起来。
赵刚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他没有笑，甚至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听着李云龙的笑声，等他笑完了一段，走上前一步：“别高兴得太早。日军旅团级指挥部的通讯流程很规范，临时变更调动方向属于重大决策，事后肯定会有人复核。你们俩现在最好别笑了，让靖宇继续监听，看他们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陈靖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工棚。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接收频率覆盖到日军旅团部和那几个大队之间的通讯频段。
果然，大约两个小时之后，电台里出现了一段加密电报。
他用那本密码本翻译出来后，看到内容是在询问那支发现“八路军主力”的部队的详细报告，要求提供接触时间、具体坐标、部队番号和目击确认方式。
陈靖宇没有回复。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旅团部发出了第二份电报，措辞发生了变化，取消了紧急转向的命令，要求各大队恢复原搜索区域，同时命令所有部队在恢复频率后立即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用代号连续呼叫了三遍，要确认执行完毕。
陈靖宇摘下耳机，把那两份翻译出来的电报叠好放进衣袋里。
日军已经起疑了，但时间已经够了。
那两个小时的时间差，已经足够独立团的两千多人和随行的老百姓远远甩开追兵，转移到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去。
他走出工棚，朝李云龙点了点头。
李云龙收到信号，没有多问多余的话，只朝山下的队伍一挥手：“走了。六十里外的老鸦岭，今夜在那儿歇脚。”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向北偏西的方向转移。
山路崎岖，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的沙沙声。
陈靖宇走在队伍的中段，背上背着那台缴获的收发报机，腰间的挎包里塞着那本密码本。
他没有再把耳机戴上，但他的手始终扶着收发报机外壳上的天线接口，指腹贴在那块微温的金属表面上，偶尔随着山路转弯时晃动的幅度调整一下重心。
在他背着那台收发报机继续行军的同时，他还顺手截听到了几段日军部队之间未加密的对话，那些对话的内容不再是战术指令，而是一些带着情绪的发泄：有人在抱怨上级指挥混乱、调令朝令夕改，有人在质问为什么要把部队调到一条根本没有敌人的山沟里白白浪费了半天的燃料和时间，还有人用带脏字的俚语在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