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空气中静置了片刻，用目光对上李云龙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援军还在赶路，最快也要一炷香才能赶到。”
李云龙没有犹豫。
他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朝山下阵地上的冲锋号手猛地一挥胳膊：“吹号！收网！”
冲锋号在双峰岭的山谷间炸响。
埋伏在阵地上的独立团战士从三面同时发起冲锋，步枪上刺刀，机枪手紧随其后，沿着山坡朝河谷弯道席卷而下。
日军护卫中队的残余人员还试图依托车辆的残骸和路边的石块做最后的抵抗，但在三面夹击之下，抵抗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就丧失了持续性。
士兵们的抵抗在尖刀与枪托的交错下彻底崩塌，慌乱地弃枪，试图沿着河滩逃跑的也被对面山头延伸过去的机枪火力撂倒在浅水里。
整个河谷弯道上的枪声、喊杀声和受伤牲畜的嘶鸣在午后空旷的山谷中持续了大约十来分钟，然后就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陈靖宇蹲在巨石后面没有动。
耳机里那段急促的求援信号已经断了。
他最后转了转频率旋钮检查了一次日军其他频段，无线电波在那个频率上已经变得干净，只剩下底噪持续循环着嗡嗡的电流声。
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站起身拍了掉膝盖上的浮土，从岩石缝里走出来，向下望了一眼弯道，路面和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车辆、翻倒的补给大车和驮畜的尸体，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尸体散落在碎石和泥水之间，冒着淡淡的青烟。
整个河谷弯道仍笼罩在未散的硝烟里，但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独立团用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将日军整个辎重大队全部歼灭。
打扫战场的时候，陈靖宇没有去看那些堆在地上的步枪和弹药箱。
他在散落的车辆残骸中间穿行，逐一检查每一辆被击毁的卡车和指挥车的车体。
双峰岭弯道上那辆被炸坏的指挥车是他最后检查的目标。
车体侧面的装甲板被机枪子弹打穿了好几个孔，车门敞开着，司机的尸体半个身子歪倒在座位外面。
陈靖宇绕到车尾，拉开了后车厢的铁皮门。
里面散落着几份烧了一半的文件、一支被打碎的军用水壶和一整套通讯设备，收发报机完好，电源线还连着车内的蓄电池，外壳上有几处被弹片擦过的痕迹但没有击穿。
收发报机旁边，一本黑色封皮的密码本卡在座椅和侧壁之间的缝隙里。
陈靖宇把密码本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本子的封皮，封皮是硬纸板覆了一层黑布，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入眼是一排排书写工整的假名和数字序列。
他认得这种格式，这是日军最新更换的战术级密码，加密级别不算高，但覆盖范围广，基层部队和旅团级指挥部之间的通讯都用这套密码体系。
之前他在磨坊里花了整整三个晚上试图破译的那种电报，就是用的这套密码。
他把密码本塞进怀里，从车厢里拖出那台收发报机，连同电源线和备用的电池组一起，让两个战士抬到了临时指挥所。
临时指挥所设在河谷北侧一座废弃的采石场的工棚里。
棚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壁还算完整，把风挡在了外面。
陈靖宇让人把收发报机在石台上架好，接通了电源，把那台缴获的日军车载电台的电源灯点亮了。
他蹲在地上，把那本黑色封皮的密码本摊开在膝盖上，就着一盏从车上拆下来的工作灯，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工作灯的灯光是那种略带黄色的白炽光，照在黑色封皮上有些发暗，他把本子凑近了些。
赵刚端着一碗凉水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水碗放在石台边上，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密码本和收音机，没有出声打扰。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悄悄退出去了。
陈靖宇没有注意到赵刚进来又离开。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本密码本的页面上，一列一列地核对着假名和数字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沿着那些代码的排列顺序反复扫过。
凌晨时分，他找到了突破口，密码的密钥编排方式中有明显的周期规律。
每七组编码之后，密钥的排列顺序会重复一次。
这个七组的周期意味着日军在设定这套密码时采用的是以星期为单位的轮换规则，密钥在每天的固定时段内不会改变。
他找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用铅笔在上面一行一行地手写出了一份翻译用表，把每列假名和数字对应的明文含义一条条列出来，将密钥的周期规律也同步标注在表格的旁边。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把笔搁下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报务员被他叫起来试译。
报务员揉了揉眼睛，按照陈靖宇递过来的那纸表格上的对应关系，把之前积压下来未破译的几段电报重新解读了一遍。
当第一段被翻译出来的电文被他念出来时，他的声音提了一度，他接着又试了第二段、第三段，全部翻译出来了。
翻译的结果被记录在一张纸上，内容是日军旅团部正在询问追击部队的位置，他们丢失了那支被歼灭的辎重大队的信号，指挥官显得焦躁，在电报末尾加了催促符号，要求立即回复位置报告。
陈靖宇把那张翻译结果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棚顶漏进来的星光。
他坐回那台缴获的收发报机前面，手指搭在发报键上试了试手感，又把那本密码本翻开摊平在面前的石台上。
一个让李云龙听了都瞪大眼睛的计划在陈靖宇的脑海中成形了。
他找到了一套日军通讯兵军服，从指挥车后备箱翻出来的，尸体已经处理了，军装上沾了些灰尘但没有血迹。
他把军服抖了抖，套在身上，大小差不多刚好合身。
他坐回到收发报机前，把发报频率调到了日军旅团部的指挥通讯频率上，翻开了密码本，找到对应日期的代码序列，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了一串经过加密后的电文。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食指搭在发报键上。
他已经记住了那台被击毙的日军通讯兵发报时那种特有的手迹节奏，键程短、触键干脆、停顿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