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人的名单在第三天就报上来了。
陈靖宇拿着名单看了一遍，认出其中几个是之前各连有名的神枪手，二营四连的张老五，用一支老式汉阳造在去年的阻击战中干掉了八个鬼子；
三营机枪班的王根生，虽然是用机枪的，但点射散布小得出奇；
还有独立团侦察排的魏和尚，他本来就是用步枪的好手，这次也被李云龙点名塞了进来。
陈靖宇把这三十人集合在打谷场上。
他没有做什么激动人心的训话，只是站在那群人前面，把教程的第一页翻开，就从他写在开头的那句话讲起：“战场上每一个目标的中枪，背后都是一次对距离、风向和呼吸的综合判断。但你们不需要全记住，我把它们拆开讲，你们一项一项学。”
独立团狙击种子队的第一个训练日，就这样在一个没有标语的打谷场上开始了。
培训第一天，陈靖宇把黑板架在打谷场的东头，阳光从黑板后面斜射过来。
三十个被挑出来的神枪手蹲在黑板前面，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谷堆，有人蹲在石碾子上。
陈靖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弹道弧线，箭头从枪口出发，到目标位置时向下弯曲了一个角度。
他在弯曲处画了一个太阳的符号，标注：日照导致空气受热膨胀，密度降低，弹道在高温条件下会比低温条件下偏高。
他转回身来看了看那三十个人的表情。
大部分人的脸上写着一句话，没听懂。
二营的张老五蹲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犹豫着开口：“陈主任，你说太阳晒枪管，还能把子弹带歪了？”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陈靖宇没有急着解释，他弯腰捡起一根手指粗的木棍，蹲下身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
他抓起一把小石子，在直线旁边摆了几下，每摆一下就调整一下角度。
他一边做一边说：“风往左边吹，你把瞄准点往右边偏一点。风越大，偏的幅度就越大。太阳把地面晒热了，热气往上冒，同样会影响弹头飞行的方向。”
他把那些石子按照不同方位调整了一下，有些人开始跟着他的动作和语速理解风偏的意思。
三营的王根生蹲在最前面，看得最认真，他自己也伸手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学着陈靖宇的动作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三十个人的脑袋跟着那颗石子的方向齐刷刷地转动。
更大的难题是瞄准镜。
独立团缴获过一些日军望远镜，但望远镜和瞄准镜是两码事。
镜片的光学参数不同，分化刻线的形式和安装方式也完全不同。
陈靖宇拆了两副缴获的九三式望远镜，把镜片取出来，用磨刀石和自己设计的简易研磨夹具处理镜片的曲率和焦距，耗费了好几个晚上才勉强将一套镜片组改成一具具备实用放大倍率和相对清晰成像的分化瞄准镜。
铁匠按着他的图纸打制了一套卡箍和底座，用螺丝固定在莫辛纳甘步枪的机匣侧面。
他亲手调整了镜片间距、风偏和高低调节旋钮，又用细铜丝在镜内做了个简易的分化板。
最终他将那具四倍镜稳稳地箍在枪管上方的导轨座上。
试射在打谷场西侧临时布置的射击场上进行。
射手是魏和尚。
枪声响起后，三百米外木靶上的那个画着鬼子哨兵脑袋轮廓的靶心正中，应声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弹孔，边缘整齐，洞穿两面的木纤维都留下了清晰的烧灼痕迹。
打谷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
有人嗷嗷叫着跳了起来，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
几个老兵围到魏和尚身边，争着要摸一下那支装了瞄准镜的步枪。
李云龙从人群中大步走上前来，一把从魏和尚手里拿过那支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从枪口到枪托，再从瞄准镜的目镜到物镜，一处都没漏掉。
他把枪举起来，闭上一只眼，试着通过瞄准镜看了看远处。
他放下枪后，用手掌在枪托上拍了拍，当场拍板：“这种枪，再改二十支。”
陈靖宇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心里算好了剩下的望远镜还能拆出几副能用的镜片，铁匠铺的卡箍模具还需要再改一版。
狙击枪改出来之后，陈靖宇没有急着让人上战场。
他在打谷场西侧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深度约齐胸。
他在坑口架了一块用铁丝固定的薄铁皮，铁皮上开了两个观察孔，孔内嵌了两片从缴获望远镜上拆下来的直角反射棱镜。
他蹲在坑里，盖上顶盖，外面只留一条被草和泥土掩盖的细缝作为射口。
警卫排在周围找了半天，差点没找到他在哪。
最后是魏和尚踩到了那块伪装网的边缘，才发觉脚下踩的地皮不是实的。
他蹲下来扒开伪装网，看见坑盖下面陈靖宇正蹲在里面，手里端着那支改装过的莫辛纳甘，枪口从一个只比枪管略宽的泥土缝隙里伸出来，和周围土地的质感和颜色融为一体。
魏和尚站起来骂了一句：“藏成这样，他娘的自己也找不着。”
陈靖宇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蹲在坑沿上，把那套潜望观察哨的结构画在纸上交给工兵连，地洞挖掘深度和尺寸，反射镜片的安装角度和固定卡榫，射口的泥土伪装和顶盖的支架构型。
工兵连用了两天时间，在前沿阵地的三个关键位置上各挖了一个这样的地洞。
射手藏身其中，通过反射镜观察外面的敌情，枪口只从伪装好的射口伸出，从外面看就是一段平平无奇的土坎，连瞄准镜的反光都不会暴露。
让各营连战士真正红了眼的是陈靖宇随后制定的那套计分规则。
规则写在粮仓门口的黑板上，用白粉笔一条条列清：打死一名普通士兵记一分，打死一名少尉以上军官记五分，打死机枪手、通信兵、掷弹筒手等专业技术兵种记三分。
每周全团评比一次，战果登黑板公示，前十名奖励缴获的日军军用罐头和香烟。
公示栏就设在粮仓正门外侧的墙壁上，由负责记录战果的文书每更新一次，谁的名字在前面、谁的积分涨了、谁本周没有新战果，一目了然。
当天下午就有人开始在大雪地里趴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