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营张老五在刘家沟外围的一道土坎后面蹲了大半天,回来时帽檐上结了冰碴子,裤腿冻成了硬筒,他进院子时走路两条腿都在打颤。
有人劝他算了,他说了一句“我一想到那个罐头排在公示栏第一个,我这身上就不冷了”。
三营的王根生更狠,他带着自己的观察员在日军据点外围的一个雪窝子里趴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不动,连尿都憋在肚子里,生怕起身的一瞬间惊动了据点门口换岗的哨兵。
到换岗的时候,那个哨兵刚走出几步伸了个懒腰的工夫,王根生在雪窝子里扣动了扳机,子弹从哨兵锁骨上方穿过。
他在地上继续趴了半个时辰,等据点里的日军完成了最初的搜索和警戒加强后,他才慢慢缩回身子,沿着撤退路线爬了回来。
回来时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炊事班的人用雪帮他搓了半个多小时才恢复了血色。
日军前沿据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白天露头就挨冷枪,只要有人从工事里探出半个身子,几乎在两三秒之内就会有一发子弹精准地飞过来,打在胸墙的沙袋上或者直接命中人体。
搞不清枪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而且那些射击点似乎每次都不一样,今天在左边,明天在右边,后天干脆从更远的一个土包后面飞过来的。
到后来,据点里的日军连上厕所都不敢去露天的简易厕所了,只能用铁桶在屋里解决,满了就从射击孔倒出去。
消息从前沿传到大队部,又从大队部传到联队,虽然伤亡数字本身不算大,部队本身还能保持建制,但基层士气的下滑是肉眼可见的。
一线士兵开始抗拒站岗和巡逻,即使被迫出勤,也是敷衍地绕着近路转一圈就缩回去。
指挥官要求加强警戒的报告积压了一叠,却找不出有效应对手段,也不知道八路军的那些冷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独立团的战果统计到第一周结束时,黑板上的数据是:日军伤亡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军官五人,机枪手和通信兵等共计二十一人。
独立团消耗的弹药合计不到常规作战用弹量的零头,参战人员零伤亡。
赵刚站在那块公示栏前面看了很久,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粉笔,在公示栏的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战果继续,注意雷场安全,不准用老百姓的牲畜和农具当靶子。”
日军特等射手小组抵达前线的消息,是电子侦察班从截获的加密电报里破译出来的。
电文很短,内容也不复杂,华北派遣军向平安县方向调派了一个特等射手小组,编制人数不详,装备九七式狙击步枪和配套光学瞄准镜,任务目标标注为针对八路军精确射手的“清除作战”。
陈靖宇看完译报后把纸叠好放进衣袋里,没有声张。
他回到工坊,把那支改装的莫辛纳甘从枪架上取下来,用通条清理了一遍枪膛,又用绒布把瞄准镜的镜片擦了擦。
他做完这些之后把枪放回去,在工坊门口蹲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暮色中的前沿阵地。
第一次交火发生在三天后的一处无名土岭。
牺牲的战士是二营的张老五。
他在那股土岭的背坡找了一个射击位,茅草和灌木挡住了他的轮廓,只有枪口从草缝里伸出去。
他瞄准的是据点外围一个正在修缮工事的士兵,据当时在他侧翼担任掩护的观察员描述,张老五在扣动扳机之前已经按教程要求完成了全套准备流程,从测距到修正都很标准,枪响之后人也按规程立即低姿转移。
但对手的反应时间比他预期判断的要短得多,他的身子还没有完全缩回土坎下方,一发子弹就已经从据点的方向飞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侧颈。
射击的间隔极短,几乎是在张老五的枪口焰熄灭的同时,对方的子弹就到了。
天黑后观察员冒着风险爬过去把他拖回来时,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手里的那支莫辛纳甘还保持着击发后的状态,枪膛里没有弹壳,枪管尚有余温。
陈靖宇在听说消息后连夜赶到了前沿。
他没有在团部停留,直接策马赶到了那股土岭。
夜幕已经完全覆盖了整片山坡,只有月亮透过薄云投下来的模糊亮光。
他蹲在张老五牺牲的那个位置上,用手遮挡住手电筒的光束,借助一束方向压低的光线检查了地面的痕迹。
他趴下来,把头压低到接近张老五开枪时的高度,透过草丛的缝隙看到了据点方向的轮廓。
他计算出距离,大约三百四十米,中间隔着一段略有起伏的坡地和一个干涸的排水沟。
从那个距离和角度,要在对方枪口焰熄灭的瞬间捕捉到射击者的准确位置并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反向瞄准和击发,对方的射击技术非常扎实,而且他的观察装置大概率已经提前锁定了这片区域的范围,不是靠临时反应。
陈靖宇在泥土中找到了一枚嵌入地表的弹头。
他用匕首的刀尖把弹头从泥土里撬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一圈。
这是一枚日制九七式狙击步枪的专用弹,弹头的外形和普通三八式步枪弹几乎一样,但他用手掂量了一下,感觉到比重上有一丝差别。
他凑近手电筒仔细看了弹头的底部,发现底火附近的铜壳表面有一道浅浅的二次冲压痕迹。
减装药子弹。
枪口焰和枪声都会被显着抑制,在暮色和距离的共同作用下,几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到。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直到手心里的弹头被他的体温焐热。
他用一块布把那枚弹头包好,放进衣袋里,然后站起来,弯腰捡起张老五那支被鲜血浸透了枪托的莫辛纳甘步枪。
那只枪托上的凹槽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深嵌入木质纹理之间的缝隙里。
陈靖宇把枪带挂在自己肩上,转身走下山坡。
他回到工坊后把枪放在工作台上。
他取出那枚弹头,在油灯下反复观察,测量了弹头直径、质量分布和铜壳的厚度,又用卡尺量了底缘的尺寸。
然后他拿起那支缴获的望远镜,拆下镜片,凑在灯下仔细检查了镀膜的均匀度和镜片的研磨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