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枪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它打乱了对手的节奏。
傍晚时分，老山猫在焦家岭主峰西侧的一道石梁上发现了一棵枯树。
枯树的主干已经空了，树皮剥落了大半，灰白色的木质裸露在外面。
树后有一块被压平的枯草地，地面上有几片散落的伪装网碎片。
那是山鬼在白天时用过的一个观察哨。
老山猫没有靠近那棵枯树。
他绕到枯树对面斜侧方向的一片阴影里，蹲下来，把自己的身形嵌在两块岩石的缝隙之间，把汉阳造的枪管架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枪口指向枯树侧面那片他推断山鬼在转移过程中最可能重新出现的区域。
他没有打算在天黑之前继续推进。
他决定就地潜伏，等待天亮。
在天亮前的光线转换中，当一个在寒冷中潜伏了一整夜的人需要活动僵硬的身体时，他的动作会比平时慢出一丝，而那一丝就足够了。
老山猫把干粮袋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将汉阳造的枪托抵在肩窝处试了试位置，然后保持那个姿势静止下来。
他像一块从山体上剥落的石头一样嵌进了焦家岭的暮色里。
第三天黎明，焦家岭的山谷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风，没有鸟叫，连夜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吠叫也在天亮前完全消失了。
那种安静不像自然的平和，更像是一种被某种东西压住的死寂。
老山猫在石缝里趴了整整一夜，身体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变过。
他的四肢已经麻木了，血液循环被压得很慢，但他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揉搓发僵的关节。
他知道在拂晓这个时间段，光线变化最快，也是最容易暴露伪装姿态的时刻。
任何的松动、揉搓或翻身折返，都会被一直潜伏在视野中的人捕捉到。
他用半张半阖的眼睛控制着视野范围，不让自己在调整焦点的过程中无意间放大动作幅度。
东面的山脊线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从石缝底部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扣扳机的那只手的手指。
手指关节有些僵，但对指端精细动作的控制力还在。
他将手掌在石面上平放片刻，让体温透过接触面渗透进冰凉的石体，然后才将手掌收回到枪身上。
他没有急于去动那面镜子。
镜子是他天黑前就埋好的。
一面巴掌大的长方形镜片，嵌在一个用泥土和碎石堆起来的小土堆上，镜面朝向焦家岭主峰方向。
他在土堆底部压了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沿着地面延伸到他所在这道石缝的侧后方，另一端绕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只要他轻轻一拉绳子，镜片就会侧转一个微小的角度，将第一缕打到它表面的晨光反射向主峰方向的那个陡坡。
他不确定山鬼是否还在那片区域。
但他知道一个好的射手是不会放弃一个已经确认过的有利阵地的，尤其是当他在前一天已经在那里建立过观察哨，并且没有被对手击中的情况下。
对手会回到那里去，哪怕只是为了确认那片区域依然安全。
这一点在他几十年山林狩猎的日子里无数次验证过：猎物在受到惊吓逃走后，只要不感到持续的威胁，往往会在几个小时到一天之内回到它熟悉的路径上。
山鬼虽然是人，但作为狙击手的行动逻辑和山林中的掠食者没有本质区别。
光线终于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探出了第一道橘红色的边缘，沿着焦家岭的群峰轮廓线移动，把黑夜残留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剥离。
老山猫等待着那道光线越过他预判中的那片陡坡，当光线最终覆盖了那棵枯树周边的乱石时，他拉动了左腕上的麻绳。
镜片在那个瞬间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将一束反射光直接投射到了枯树右侧的乱石区。
光的反射点在那片区域一闪而过。
停顿片刻，他又拉动了一次麻绳，让光束以持镜者正在调整角度的状态又晃动了两下。
他停下来，不再拉动，让镜面保持在一个反光角度上，此时镜片的闪烁频率已经能在对手眼里形成一个稳定的视觉信号指向：一个正在用镜片观察、并且调整姿势的射手。
收工前的一瞬，有一个极其轻微的人体换位声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来自枯树右后方那丛低矮的灌木，不是那棵枯树本身，而是旁边一处他一直认为更适合用作观察位的石棱后方，山鬼在那面镜子的诱导下露出了破绽。
他误以为老山猫在用镜片观察他前一天使用过的枯树位置，动身调整了自己的射击位。
老山猫没有侧头去看那处石棱。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他预先选定的那一片区域上，十字线的位置也没有移动。
他屏住呼吸，用陈靖宇教的那种“半肺呼吸法”稳住准星。
汉阳造的枪口在石缝的阴影中纹丝不动，消音器的圆形出口正对着那丛灌木。
他等待着，等对方完成调整，等对方把注意力集中到那面镜子上，等他把自己的侧面暴露出来。
当山鬼的轮廓在那丛低矮灌木的缝隙间出现时，他已经提前完成了修正，十字线精确地压在了对方头部所在的那片晃动区域上。
在确认瞄准点的同时，他呼出了剩余一半肺里的空气，击发。
消音器发出的声音在黎明中只是一声沉闷的“噗”。
子弹穿过灌木的几片叶子，击中山鬼头部前方的瞄准镜。
镜筒的玻璃在冲击下碎裂，弹头穿透镜体后继续前冲，击中了他的眉心。
身体在灌木丛后松弛下来，侧倒在地。
声音传到老山猫的位置时已经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放下了一捆柴。
他在石缝里继续趴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片区域没有其他声音和目标活动的迹象之后，才慢慢从石缝里爬出来。
他走到那丛灌木后面，蹲下来查看了山鬼的尸体。
子弹的弹道非常精准，击碎了瞄准镜的物镜后，穿入右眼眶，在颅腔内形成了不可逆的致命伤。
他伸手轻轻扶正那支歪倒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枪身完好，木质枪托上有一道磕碰的痕迹，但没有什么结构性损伤。
枪管上的烤蓝基本完好，瞄准镜的镜筒虽然被击碎，镜座和调节机构仍处于可修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