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不是碉堡本身的构件，它的工艺水平和普通的建筑角钢有明显区别，更像是某种机械设备的支架。
他又在周围的废墟里扒拉了几下，从一堆碎混凝土下面拖出了一根断裂的炮管。
炮管不长，口径很细，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日军步兵炮。
他蹲在地上，把那根炮管翻过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土，露出了被爆炸熏黑但依然清晰的铭文。
日文刻字：九八式速射炮。
陈靖宇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蹲在废墟里，把那截炮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了铭文上的每一个字。
九八式速射炮，口径二十毫米，是日军近年来装备的一种轻型速射武器，射速快、弹道平直、穿透力强，主要用于近距离反装甲和压制火力点。
这种武器之前主要在关东军和南方军的战例中出现过，在华北战场上的装备记录极少，至少独立团的情报系统从未报告过它的存在。
他把炮管和铁架放在地上，退后半步，蹲在那堆残骸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这次突击没有能够迅速解决掉这座碉堡，如果日军的速射炮手已经完成了阵地架设，二十毫米口径的平射弹打在冲锋队形里，杀伤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混凝土墙体在那种射速下会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他蹲在原地，目光既没有聚焦到那截炮管上，也未离开它，久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肩胛骨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的声音。
他把那截炮管和铁架从废墟里拖了出来，一手拎着一件，走出了碉堡。
他在河滩边找到了李云龙和赵刚。
两人正站在高地边缘，对着缴获的物资清单在低声讨论什么。
陈靖宇把那截炮管往两人面前的石头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金属与石头碰撞的脆响。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炮管：“什么玩意儿？”
“九八式速射炮。日军的轻型速射武器，口径二十毫米，射速快，弹道平直，专门用来打暴露的无防护人员和轻型工事。”
陈靖宇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停顿，把他在废墟中发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然后他直起腰来，目光在李云龙和赵刚之间扫了一下，“日军的装备正在升级。这次我们遇到的只是一个中队，配属的速射炮还没完全展开就被端掉了。下次如果是大队甚至联队级别的扫荡，他们把这种炮架到硾堡和前沿阵地里，我们再靠现在的武器去硬冲，伤亡会是现在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等两人回应，继续说下去：“火箭弹的定型列装必须加快，这是我的判断。现有的发射筒和改进弹结构已经通过了实战检验，接下来需要的是稳定工艺、简化生产和制定操典。我需要团部拨给我一套完整的生产班次和材料供应保障，在你们下一轮作战计划开始之前，让各连至少有一具发射筒和相应弹药可用。”
河滩上的风从碉堡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
李云龙蹲下去，从那截炮管上抠了一点防锈漆下来，用手指碾碎了看了看颜色，没有立刻站起来。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陈靖宇那张还沾着灰土和汗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只是沉声应了一句，确认的意思在语调里非常明确：“你需要多少人和材料，今晚列出清单。”
战后总结会是在团部院子里临时摆开的。
几张条凳和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平的八仙桌，桌上摊着地图、几份缴获的文件和陈靖宇带来的那本画满了草图的笔记本。
各营的主官都到了，有人蹲在墙根，有人靠着树干，孔捷和丁伟也没有走，站在人群外围抽烟。
陈靖宇把改进前后的测试数据摊在桌上。
纸条上各列了两组对比参数，从推进剂的燃面设计到尾翼面积和翼型、弹道偏移角、初速和有效射程，都用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点着纸条上的数字，将多孔柱状药柱控制燃面的方案与实心药柱燃烧不均导致的推力偏心问题进行了直接的对比，又讲解了梯形尾翼在低速状态下提供稳定力矩的原理。
然后他将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画着空心装药剖面图的那一页，将铜罩锥角、装药量径和炸高之间的关系简要地陈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没有用什么比喻和形容词，全是数据、对照和结论。
听的人大部分没有完全听懂那些技术细节，但没有人打断他。
陈靖宇讲完之后，从笔记本中夹着的那份计划书取了出来，是巴掌大的铅笔记事本中撕下来的几页纸，上面用铅笔工整地列出了火箭推进榴弹的系统定型方案和批量生产流程的初步步骤。
从发射筒的钢管选材标准、战斗部铜罩的冲压模具设计，到双基推进剂的批量配制规范、引信的装配和验收标准，逐条记录在案。
李云龙把那份计划书拿起来，翻了一遍。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后，将这份方案书放下，右手在桌面上用力拍了一下：“就按这个来。砸锅卖铁，也要先造二十具出来。”
赵刚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等李云龙的表态落地后，他才开口。
他没有评价那份计划书本身的内容，而是从操作层面提出了补充：所有操作人员必须经过专门培训，持考核合格才能配发武器；
每枚火箭弹的储存必须有独立编号，存放在干燥防爆的专用弹药箱中，由专人负责定期检查引信和推进剂的状态；
训练和实弹射击必须划定安全区域，设置警戒哨和撤离路线，任何一次实弹发射的前、中、后三层检查制度必须落实。
他说完之后朝陈靖宇的方向投了一眼：“这个制度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次的事，不能再出第二次。”
陈靖宇在他陈述规则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安静，将手指在桌面上平放着。
等赵刚说完，他把那份计划书收起来，点了一下头。
会议散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各营的主官陆续离开院子，孔捷和丁伟走的时候每人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孔捷说了一句“你那东西留两发给我试试”，丁伟没说话，笑着朝他的方向点了两下头。
陈靖宇没有立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