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坑不深,但刚好能容他蜷身蹲在里面,坑沿高出地面半米左右。
他蹲在坑底,大口喘着气,把发射筒竖起来靠在坑壁上,抖掉衣袖里灌进去的鹅卵石碎屑。
坑沿四周的积土被子弹打得不断崩落碎块,飞溅的沙土撒了他一肩。
他背靠坑壁,将发射筒的底座抵在膝窝里,深吸一口气,开始旋紧尾翼的锁定塔扣。
弹坑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鹅卵石被暴晒后散发出的焦干气味。
陈靖宇蹲在坑底,背靠着坑壁,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他把发射筒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战斗部与筒身的连接处,用力拧紧了一圈,又检查了一遍尾翼的锁定卡榫。
坑沿上不断有被子弹崩落的碎石和土块滚落下来,砸在他肩上和钢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从那道浅浅的坑沿上方望出去。
那座碉堡就在前方不到六十米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片平坦的鹅卵石滩,没有任何可以借用的掩体。
碉堡的射孔是窄长形的,黑洞洞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重机枪的枪口焰从里面间歇性地喷射出来,短促而频繁。
他甚至能看清射孔内那个机枪手的半边脸,被枪口焰照亮的皮肤泛着汗光,颧骨高耸,表情专注而冷酷,正左右转动枪口向高地的方向扫射。
他把发射筒架在坑沿上。
筒身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油布传递到他的手掌上,带着一点凉意。
他将筒口对准了那个射孔,调整了一次筒身的仰角,他的呼吸在这几秒钟里变得又慢又深。
他呼出了半口气,食指扣下了扳机。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碰撞声。
紧接着,筒尾喷出了一道均匀的橘红色火焰,不是上次试射时那种忽大忽小的紊乱喷焰,而是一束稳定有力的尾焰,长度和亮度几乎恒定。
改进后多孔柱状药柱的燃烧面在那一刻均匀地向四周展开,推力轴线稳定地指向后方。
弹体平滑地滑出筒口,沿着一道几乎笔直的弹道,拖着一条干净的白烟,向着碉堡的方向飞了过去。
没有偏摆,没有翻滚。
那枚弹头在小半个呼吸间就跨越了那六十米的距离,一头扎进了碉堡的射孔,射孔的宽度和弹头的外径几乎是贴着进去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偏转空间。
爆炸从碉堡内部传出。
不是那种外壳被击穿后产生的清脆碎裂声,而是一声低沉的、被混凝土封闭在内回荡的闷响。
碉堡的所有射击孔在同一瞬间向外喷出了浓烟和碎屑物质,那层烟是灰色的,夹杂着暗色的碎片和粉尘,从射孔、从碉堡顶部的通风口、从门缝的各个方向同时涌出来。
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声在爆炸声中戛然而止。
高地上的机枪也停了。
河滩上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几秒钟。
然后冲锋号响了。
突击队的战士从高地顶端和两侧的土坡后方同时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沿着河滩向碉堡和日军占据的河岸方向发起冲锋。
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排排晃动的光线,脚步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的哗啦声铺天盖地。
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那座碉堡,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已经不会再有子弹射出了。
陈靖宇没有跟着冲锋。
他滑坐在弹坑底部,将已经空了的发射筒平放在膝盖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释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滚烫的空气穿过喉咙。
耳边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听见了,有战士在冲锋时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那声音从河滩上、从高地上、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陈博士万岁!”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双手仍握着发射筒的筒身,指腹贴着那道尚有余温的金属表面。
李云龙从高地上大步走下来。
他走过河滩时没有走直线,绕开了那几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绕开了地上散落的弹壳和碎石,一直走到那个弹坑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坑底坐着的陈靖宇,他没有说话先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晨光中张开了粗糙的五指。
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握住那只手。
李云龙一使劲,将他从坑里整个拖了上来,双脚落了地之后没有立即松手,另一只手已经在握完手之后抡过来,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实打实的钢铁一般的触感沿着锁骨传遍了半边身体,带着些许痛感。
但陈靖宇没有退,他站稳了,把那只伸过来的拳头稳稳地接住,握紧。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满是铜屑和火药痕迹的手,阳光照在上面,把每一道裂口和每一个厚茧都照得清清楚楚。
碉堡里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
陈靖宇踩着满地碎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钻过那道炸塌了半边的门洞时,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和血肉烧灼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涩。
他站在门洞内侧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昏暗,然后弯着腰开始在废墟中翻检。
碉堡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
墙体很厚,爆炸将内部隔墙完全掀翻,顶部的混凝土板被冲击波顶得向上拱起了一道裂缝,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照在废墟上,照亮了散落的弹壳残片和那挺被打烂的重机枪。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已经完全变形了,金属射流从射孔穿入后,在机枪的枪机位置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穿孔边缘,边缘呈熔融状态,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过的黄油。
枪管从枪身中断裂,被冲击波掀到了墙角,枪口端的制退器已经不见了。
陈靖宇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穿孔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熔融后重新凝固的金属表面带着一圈锋利的毛刺。
他在那挺废枪旁边蹲了一会儿,确认了空心装药对金属目标的毁伤效果完全达到预期。
他站起来,准备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下踢到了一件东西。
一块被冲击波从墙体中掀出来的铁架,大约一肘长,边缘不规整,表面有一层灰绿色的防锈漆。
他弯腰把铁架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上面残留的铆接孔和加劲肋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