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脸凑得很近,嗓门粗粝:“老子还没看够热闹,你倒想躲到后方去?”
陈靖宇被揪着领子,没有说话。
李云龙揪了一会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拍了拍刚才揪过的地方,像在抚平衣领上的褶皱,语气里的愠怒也顺带消了大半:“生产线可以建在棋盘岭,但你人必须留在独立团。缴获的物资优先用来生产飞雷,你就在前沿就近把关,打完仗顺手改。总部那边我去说。”
赵刚把茶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简断截说:“人留在独立团,生产线利用缴获物资就地建设。”
李云龙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笑意。
他从身后的条凳上拎起两瓶地瓜烧,瓶口用玉米芯塞着,瓶身上还沾着泥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藏了多久。
他把其中一瓶往桌上一放,拔掉另一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那瓶开了的推到陈靖宇面前,玉米芯塞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角。
他没有催他喝,只是站在桌边,又把瓶子捞起来喝了一口。
陈靖宇拿起那瓶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地瓜烧的辣味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在胃里暖烘烘地漾开,落肚无声。
他坐在条凳上,一手握着那只酒瓶,能从瓶颈上感觉到旁边的李云龙手掌残留的温热。
量产计划刚启动,第一个拦路虎就堵在了面前,发射筒的无缝钢管不够用。
陈靖宇把独立团的缴获物资仓库翻了个底朝天,把从装甲车拉杆、废旧炮管和日军卡车传动轴上拆下来的各类钢管全部统计了一遍,能够达到火箭筒壁厚和耐压要求的无缝管加起来不到三十根,连装备一个排所需的量都凑不齐。
去向总部申请调拨,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且总部的钢材储备大概率也不比独立团宽裕多少。
陈靖宇没有在原地空等。
他带着赵铁栓和马三炮走了几十里山路,把周边几个县城的铁匠铺全部跑了一遍。
那两天他看了好几家仍在生火的铁匠铺子,蹲在铁砧旁边仔细端详了那些民间匠人加工铁器的整个流程。
之前的手艺人们用的一直是熟铁板加热后在芯棒上卷制锻焊成管的老方法,管子虽然粗糙,但气密性和直线度在一定长度范围内还能看得过眼。
陈靖宇在最后一家铁匠铺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借了铺子里的纸笔,画出了一张新图纸,要求用宽度一致的熟铁板在加热后卷在直径统一的芯棒上,边卷边锻焊形成筒体,使最终的筒身内径保持一致,壁厚误差控制在许可范围内。
铁匠师傅拿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说可以试。
前几支用这种方法卷焊出来的筒体在试射中出了问题。
焊缝在没有经过充分退火的情况下承受不了发射药产生的高压,第三发试射时一支筒体的焊缝纵向炸裂,碎片崩出去打在了安全区外的沙袋上。
陈靖宇蹲在地上把炸裂的筒体捡起来,仔细看了断裂面的形态。
他调整了工艺流程:卷焊完成后的筒体内壁先用粗磨头打磨平整,消除焊接产生的内应力集中点;
然后用炭火将筒体慢烤到一定温度后退火,保温一定时间再自然冷却,使焊缝区域的晶粒结构重新均匀化;
最后用河沙混合猪油作为抛光介质,将筒体内壁反复打磨到光滑。
经过全套流程处理的筒体在后续试射中再没有出现焊缝炸裂的情况,但寿命测试表明,这种工艺制作的筒体在大约二十发之后内壁会出现明显的烧蚀和微裂纹,需要更换。
对于当时的条件和预计的作战强度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战斗部方面的问题同样在于材料。
铜皮在根据地属于稀缺物资,缴获量有限,要从民间收购也极其困难。
陈靖宇尝试用本土烧制的陶瓷漏斗替代铜制药型罩,陶瓷的密度和延展性都不如铜,在爆炸驱动下形成的射流速度会下降,穿深也会相应减小。
他用附近窑厂烧出的几批不同配方和厚度的陶瓷罩装填进行了数次平行对比实验,从中选出了装药匹配度最好、射流成型相对稳定的一种方案。
穿深虽然只有铜制药型罩的大约七成,但对于土木质工事和砖石结构的碉堡来说已经足够,而且成本极低,陶土遍地都是,窑厂就在山脚下,只要烧制工艺控制得当就可以就地补充。
一个月后,独立团火箭筒班在棋盘岭的窑洞前举行了简单的成立仪式。
班里的十二名战士每人背负一具发射筒和三枚火箭弹。
发射筒用帆布套包裹,斜挎在背后,筒口用油布塞住防尘。
三枚火箭弹装在特制的帆布弹药袋里,弹体之间用干草隔开防撞。
李云龙站在窑洞口,看着那十二个人依次走过面前,他们背着装备在山地跑战术动作时姿态稳健,尽管经验尚显不足,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已经基本成型。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握着烟袋杆的那只手没有动,目光跟在那些负重的身影上送了一段距离。
火箭筒班成立后的第二天,陈靖宇就把全班拉到了训练场上。
训练场设在棋盘岭山脚下一片被平整过的空地上,场地边缘插了一圈木桩作为边界,远端立了几个人形木靶和模拟射击孔的土墙。
他站在队伍前面,没有多说什么动员的话,直接把训练内容逐项布置了下去,从基础的单兵操作开始,到两人一组的协同装填,再到小组战术展开。
他设置的训练科目和常规射击训练有明显的区别。
他在场地上布置了多种模拟突发情况的场景:要求射手在奔跑中突然卧倒完成装弹和击发,在坑道内利用有限的空间转换射角和调整射向,在夜间仅凭听觉分辨靶标方向后进行概略瞄准。
训练的节奏很快,每一个科目之间的间隔很短,几乎不给战士停下来消化和喘息的时间。
几轮下来,最初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战士们习惯了打步枪时的抵肩射击姿势,把发射筒抵在肩窝里瞄准,但火箭弹发射时产生的尾焰会从筒尾向后喷射,抵肩姿势很容易导致射手的肩部和颈部被喷出的高温燃气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