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焰步枪发出的闷响在风声和警报声的交织中几乎听不出来。
碉堡顶层的射击孔里刚探出半个身影,一发子弹已经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肩部,日军的指挥系统在尚未形成统一部署前就已经遭遇了决定性的断层。
手电筒的定向光柱在据点内的巷道和院落之间交替闪烁。
蓝色的、短促的光束从黑暗中射出来,在墙壁上停留片刻便熄灭或转向,标记着已清理的房间、待搜索的角落和下一条推进路线的入口。
各小组之间不需要喊话来沟通,不需要吹哨子来确认位置,那些在战前定好的光信号标志使得每一个班都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隔壁的战友现在处在什么位置、还有哪些房间没有被清除干净。
陈靖宇蹲在那道土坎后面,透过那具缴获的望远镜看着据点内闪烁的蓝色光束在巷道之间有序地移动,没有再需要靠嗓子和哨音来补充的指令。
他在望远镜后面蹲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镜筒。
据点内的枪声从密集渐渐转为零星,又过了一阵子,最后一个射击声也停了。
突击排开始清点俘虏和缴获,几条蓝色的定向光柱在据点的核心区交错扫了几遍后,按事先约定的信号节奏闪烁两下表示确认。
战斗开始前的全面突击,到枪声基本平息,前后只用了四十分钟左右。
通信员从据点方向沿着壕沟跑回来,蹲在陈靖宇面前,喘着气报告:“据点全部清理完毕,日军小队加上伪军排,一共七十多人,没有一个跑掉的。俘虏十几个,其余的被打掉了。”
陈靖宇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蹲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架望远镜,金属外壳在夜风中已经凉透了,他的手心却有些发烫。
他蹲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收进帆布套里,站起来朝据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两颗照明弹的硝烟已经散尽了,据点内外数处残余的柴火堆和油灯还在微微燃烧,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断裂的墙体上。
他的整个视野中,那些按照他绘制的图纸生产的照明弹、消焰筒、夜光瞄具、信号灯,在刚才的实战中做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将熄未熄的火光,没有挪动脚步,直到眼眶的酸胀感褪去,才弯腰拾起地上的工具袋搭在肩上,跟着通信员一起走向已经被占领的据点。
脚步声踩在被炮火耕过的松软土地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天色微亮的时候,马家沟据点里的硝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战士们把俘虏集中到据点外的空地上蹲着,几个民兵正在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分类归堆,步枪靠墙码放,弹药箱摞在院子中央,两挺歪把子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摆在石台上等着登记编号。
有人在井边打水洗脸,有人蹲在墙角啃凉饼子,脸上的硝烟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
俘虏中一个日军军曹蹲在最边上,军装的前襟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钢盔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头发被汗水和泥土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
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是一种持续的、无法抑制的细碎颤抖。
当有战士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用生硬的中国话反复念叨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夜叉的眼睛……魔鬼……”旁边几个战士听清了他说的话,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战友:“听见没?说咱是夜叉眼睛。”
这句话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整个团部驻地都知道了这个梗。
战士们扛着枪走在路上互相打招呼时也会故意挤一下眼睛,引来一阵哄笑。
陈靖宇没有参与这些谈论。
他在堆放缴获物资的院子里翻检那堆被战士从仓库角落拖出来的机械残骸。
大部分是损坏的探照灯,灯罩碎裂,灯丝烧断,壳体上还残留着弹孔。
他把几盏探照灯逐一看过之后,注意力被角落里几个形状奇特的铁架残骸吸引住了。
那是一些用薄铁皮和细钢管组合成的喇叭状结构,外形像一只只被压扁了的漏斗,朝向不同的方向固定在可以转动的底座上。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一块破油布,露出底座侧面的铭牌,日文标注的型号和制造年份显露出来,这是一套日军用于反空袭预警的听音器装置,通过多组不同朝向的集音喇叭捕捉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利用声音到达不同喇叭的时间差来判断敌机的大致方位和距离,在没有雷达的条件下为防空阵地提供预警信号。
几组喇叭的薄膜已经破损了,转向机构的齿轮也锈死了大半,但整体结构基本完整。
他蹲在那堆残骸前面,手指在喇叭口的边缘上慢慢滑过。
防空预警网的雏形在他脑中开始浮现,以独立团驻地为中心,在周边山头上设置多个由这种听音器改造的监听站,用导线将每个站的信号汇集到团部的值班室通过信号放大和比对来判断来袭敌机的大致方位。
他蹲在院子里,手指在那些集音喇叭的残骸上反复比划着,直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赵刚快步从团部的方向走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纸张的边角被他攥得发皱。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把电文递了过去,没有多余的铺垫。
陈靖宇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电文不长,情报是电子侦察班破译的加密通讯,内容直接指向独立团的方向,日军华北航空兵团已经调集了二十余架轰炸机,准备对独立团活动区域进行报复性轰炸。
电文的末尾标注了情报的置信等级。
陈靖宇握着那份情报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电文上抬起来,没有直接回答赵刚的注视,而是转向了院子里那堆听音器残骸的方向。
他在原地又静止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但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些喇叭状的铁皮外壳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损坏的缴获物资,而是一套尚未完成搭建的传声系统,能够在他所规划的山脊线上重新站立起来,在被投掷下来的第一批炸弹爆炸之前,就提前捕捉到来自天际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