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驻着一个日军小队和大约一个排的伪军，配备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挺歪把子，碉堡和外围铁丝网、壕沟齐全。
之前独立团组织过两次拔除行动，都因为日军火力封锁严密和夜战协同不畅而没能得手。
团部决定再打一次，用夜战。
陈靖宇在作战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就带着几个技术骨干下到了连队。
他没有搞集中授课，而是把各连的班排长和骨干召集到一起，在那片被战士们踩实了的打谷场上，蹲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和一根树枝做演示。
他讲得不多，主要是让战士们自己上手试。
他先让各班的射手轮流试用安装了消焰筒的步枪，在傍晚光线渐暗的时段里实弹打了几发，让他们亲身感受枪口焰被抑制后的射击体验和视野变化。
试用过的射手反馈，确实不晃眼了，打完第一发能直接看清目标位置接着打第二发。
然后他拿出那盏改装的定向信号灯，在各连连长面前演示了那套光信号联络规程，让他们拿着灯在空地上相互发送了一段简短的信息，确认每一个编码都被正确接收。
最后他拿出照明弹和改装的掷弹筒，在开阔地上又发射了一发，让所有人在真实的照明条件下体验了一次从明到暗再到明的战场视觉切换。
他给每个突击小组都配备了一名携带手电筒的联络员。
联络员不直接参加战斗，任务是跟随突击小组行动，在需要与指挥部或其他小组沟通时用手电筒发送预设的灯光信号。
手电筒的灯头用一块自制的铁皮遮光罩套住，只留一条窄缝出光，方向性强，在黑暗中对准目标点发送信号时，周围的人不站在那个方向上就不会看到光线。
作战会议在团部院子里召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挂了一张用木框撑起来的沙盘，马家沟据点的地形、工事位置和周围的地貌用泥土和碎石堆出了大致的轮廓。
各连的干部蹲在沙盘周围，有人端着一碗凉水，有人手里夹着一截卷好的烟但没有点火。
陈靖宇蹲在沙盘的左侧，用一根细树枝指着据点外围的几个关键位置，把“三步照明覆盖”方案讲了一遍。
第一步，突击排前出到据点外围的壕沟边缘后，由营属火力排在后方发射第一发照明弹，照明区域覆盖据点正面和侧翼的外围铁丝网和壕沟，为突击排打开突破口提供视线条件。
照明弹熄灭之前突击排必须完成突破。
第二步，突击排从突破口进入据点内部后，发射第二发照明弹，照明区域调整为据点核心区的碉堡和宿舍区，掩护第二梯队投入纵深战斗。
第三步，由连指挥员根据战况灵活决定是否发射第三发照明弹，主要用于清剿阶段的扫尾和防止残敌趁暗突围。
三步之间每一发的发射时机、持续时间和交替窗口都经过了计算和反复推演，用树枝顺着沙盘上的行进路线完整呈现了三步衔接的时序。
李云龙蹲在沙盘的主位上，听完陈靖宇的陈述后没有提出问题。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沿着突击路线划了一遍，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各连的干部，问了一句：“都听明白了？”蹲在沙盘周围的几个连长先后点了头，他就把面前那盏照明的马灯推开了一点，示意会议结束。
赵刚在散会前走到沙盘前方，他的声音不大，在夜色中稳稳地传开：“各连回去以后检查装备，信号灯电池不足的到兵工厂更换，照明弹每连四发，用不完的可以带回，不够的现在就报。”
没有人再补充什么。
散会后各连的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牲口的响鼻。
战士们将消焰筒逐一套上枪口，联络员掖好手电筒，整理信号弹的引信和电池极性，排着队在门口喝了炊事班煮好的浓粥。
夜色像一匹厚重的布匹从四面铺展开来，将山坡上的灌木和沟壑的棱角逐一吞没。
所有人都知道，再过几个时辰，马家沟上空将亮起一道前所未有的光。
凌晨一点五十分，马家沟据点方向一片沉寂。
据点的碉堡顶层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探照灯的光柱每隔一阵就懒洋洋地扫过外围的铁丝网和壕沟边缘，光柱移动的节奏拖沓，持灯的值班哨兵显然没有预料到今夜会有什么不同。
北风从丘陵的方向吹来，把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搅在一起，掩盖了突击排匍匐前进时衣料擦过枯草的细响。
陈靖宇蹲在营属火力排的阵地上，位置在据点东南侧一道土坎后面。
那具改装过的掷弹筒已经架好了，弹药手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照明弹，弹体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只缴获的夜光表，秒针正一格一格地向凌晨两点的位置移动。
他等到了秒针与分针在那个指针位置同时对齐的时刻，低声说了一句：“放。”
照明弹从改装的掷弹筒筒口飞出，拖着一声低沉的呼啸升入夜空。
弹体在预定高度裂开，折叠的降落伞随即在空中完成了展开，燃烧剂被点燃的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白光将整座据点从黑暗中完整地剥离了出来，碉堡的射击孔、宿舍区的门窗、铁丝网的走向、壕沟的边缘，每一条轮廓线都被那道光芒无情地勾画出来，清晰得像是白天阳光下的一幅素描。
据点的日军哨兵在白光亮起后短暂的视觉空白中尚未捕捉到任何防线上的异常动作时，突击排已经利用这段窗口，摸到了据点外围的铁丝网前，用预先准备好的钳子和木板在铁丝网上剪开了几道通路，在照明弹的余光熄灭前全部通过了壕沟。
据点里的日军在照明弹升起后不久才做出反应，警报声几乎在第一发照明弹熄灭的同时开始嘶叫。
值班的机枪手从碉堡的射击孔里向外盲目扫射了一轮，子弹打在外围的空地上，溅起几道尘土，没有击中任何人。
第二发照明弹在日军机枪声响起后不久再次升空，落点比第一发更靠近据点核心区域，将炮楼和营房的外墙照得白惨惨的，墙面上的裂缝和弹痕都清晰可辨。
突击排的主力在那道白光再次亮起时已经突入了据点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