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引信的燃烧速度受风速和浸硝程度的影响太大了，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稳定控制。
他把那堆失败品残骸收拾干净后，在工坊的木墩上坐了片刻，然后拿起一把钢锯，从日军掷弹筒的引信残骸上锯下一截，放在手里反复端详。
那套引信内部有一根装着白磷和二硫化碳溶液的极细的玻璃管。
当撞击发生时，玻璃管碎裂，白磷在接触空气后瞬间自燃，随即点燃引信内的延期药管，继而引爆抛射药。
陈靖宇用一根细玻璃管，在酒精灯上加热弯曲之后灌入白磷和二硫化碳的混合溶液，用蜡密封管口。
然后将这根内管嵌入一个稍大的玻璃瓶内，外瓶则灌满增稠汽油和桐油的混合物。
外瓶的瓶口用橡胶塞密封，橡胶塞上预留了一个极小的通气孔，这个孔平时用蜡封住，投掷前不需要拔掉任何保险销；
当瓶子撞击目标时，内外两层玻璃同时碎裂，白磷暴露在空气中迅速自燃，二硫化碳的挥发性加剧了整个反应过程，瞬间点燃了抛洒在目标表面上的增稠汽油，火焰在接触到空气后随即形成上千度的高温黏附火焰。
第一批双层燃烧瓶的成品在两天后总装完成。
陈靖宇自己先拿了一枚，走到工坊侧面的空地上。
那里停放着一口废弃的生铁锅，锅底朝天扣在地上，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他单手握住瓶身，没有点火，抡圆了胳膊将那枚燃烧瓶砸在铁锅的底部。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燃烧剂在撞击碎裂的瞬间就展开了，一团刺目的白色火焰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从碎裂点向外膨胀开来，紧接着橘红色的火焰裹着浓密的黑烟沿着铁锅的表面迅速蔓延，几秒钟之内就将整口锅底的铁锈烧得劈啪作响，锅底在高温下先是变红，随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局部熔融。
火焰附着在铁锅表面燃烧，没有流走，也没有熄灭。
站在附近的李云龙本来只是远远看着，待火焰蔓延到整个锅底时，他几步走到那口铁锅前面蹲下来，伸手在火焰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收回手站起来，目光在铁锅被烧红的底部和地面上残余的玻璃碎片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拍了陈靖宇的肩膀一掌：“这他娘的就是老子的反坦克手榴弹！”
他随即转身，对着旁边站着的民运干事下了死命令：“满县城去收。白糖，橡胶轮胎，只要是能烧的东西，通通收回来。用光了我去总部磕头也要补上！”他说完话后没有停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光盯着城里，据点周边的货栈和集市也走一趟，能收多少收多少。”
他大步走出了试验场，那口烧红的铁锅在他的身后渐渐变暗，但铁锅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温，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首战的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侦察排报告说，一支日军的辎重队正沿着浅沟村方向的山路向马家沟据点残部运送补给，编队包括三辆九七式坦克和几辆骡马大车，押送兵力大约一个小队。
坦克是改型号，正面装甲比九五式厚了一截，但运输队的阵型拉得比较散，坦克走在最前面开路，骡马队跟在后面拖了几十米。
侦察排长姓杨，是陈靖宇在试验排里带出来的老部下，对新装备的脾气摸得很熟。
他在村口那段必经之路上选了一个伏击点，一片矮墙环绕的废弃院子，院子外面就是那条土路，路对面是一个干涸的粪坑，坑沿长满了枯艾草。
他把两个爆破组埋伏在院墙后面，每组携带四枚新制的燃烧瓶，又在粪坑两侧各布置了一个火力组负责打掉押车的步兵。
战斗在午后打响。
打头的坦克刚驶过院墙门口，爆破组从墙后同时起身，八枚燃烧瓶从两个方向划出弧线砸向坦克的车体和发动机舱盖。
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坦克发动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火焰几乎是贴着坦克的车体表面炸开的。
增稠汽油混合着白磷燃烧剂在装甲板上迅速铺展，黏稠的火焰沿着车体的缝隙和散热格栅钻进车体内部。
第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在几秒钟之内就冒出了浓密的黑烟，紧接着车体内部的弹药架在高温作用下发生了殉爆，炮塔被爆炸的气浪掀飞，翻滚着砸落在路边的田埂上，将一片刚返青的麦苗压进了泥里。
第二辆坦克的驾驶员试图倒车脱离火区，但燃烧剂已经顺着发动机舱盖的缝隙流进了散热片之间，火焰引燃了发动机的润滑油管路，车体尾部随即燃起了大火。
第三辆坦克在慌乱中撞上了前面车辆的残骸，履带卡在扭曲的钢板里动弹不得，火焰从打开的舱盖缝隙中向内舔舐，车组成员弃车逃出时被火力组轻松击毙。
押车的步兵小队也被火力组的交叉射击封在道路两侧，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损失殆尽。
三辆坦克的残骸横在路面上，火焰裹着黑烟在秋后的田野上翻腾，弹药殉爆的声音还在零星地响着，从远处听像一挂受潮的鞭炮。
战后陈靖宇蹲在第一辆坦克残骸旁边，用刺刀撬开已经烧得变形的发动机舱盖。
里面的发动机已经被烧成了一团焦炭状。
装甲板表面涂漆经过千度高温的炙烤后剥落殆尽，钢板也出现了局部熔融的迹象，但厚度没有发生结构性的衰减。
他用手背贴近已经被空气冷却下来的钢板上，又沿着侧甲板的焊缝位摸了一圈，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三辆仍在冒烟的坦克残骸，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火焰虽然足够猛烈，也能熏死车内的乘员和引爆弹药，但根本打不穿坦克的主装甲，如果是在正面战场上，敌军坦克后方有机枪和步兵协同掩护，投弹手根本不可能冲到能把手榴弹贴到散热格栅上的距离。
他蹲在原地，在那三辆焦黑的坦克残骸之间停了很久。
当夜的军工会在团部院子里临时召开。
一盏马灯挂在枣树的枝桠上，昏黄的光在图纸上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