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重新摊开的绘图纸举到光亮处，伸出手指在坦克顶部那张图上点了一下，那是整辆战车装甲最薄弱的部位，厚度通常只有车体正面的一半，而且大多没有经过斜角处理。
他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弧形轮廓线，然后在线条的内侧加了一个马蹄形符号。
“我要做一种能‘粘’在上面炸的玩意儿。投上去之后不掉下来，贴住铁皮，定向爆破。”
他把铅笔的尾部在图纸上顿了一下，“像蚂蟥叮人那样。叮上了就不松口，直到把血吸干。”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嘴里叼着那根空烟袋杆，歪着头看着图纸上那个马蹄形的符号。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拔出烟嘴往凳子腿上一磕：“你小子净整新鲜词。什么蚂蟥叮人，直说咋整！”
陈靖宇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将图纸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在铅笔的根部移动了几笔，在锥形药罩的底部添上半圆形的示意线条，又在药罩的根部和马蹄形之间画了一根短线，在旁标注了一句简短的结构说明，然后将图纸缓缓转了回去，面朝众人的方向，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用铅笔描述一个可以目视的锚点。
磁铁的问题刚一摆上桌面，就卡住了整个进度。
独立团的人把根据地里十里八乡翻了个遍，最后只从几台报废的日式发电机上拆下来七块马蹄形的永磁铁。
磁铁的形状倒是符合设计需求，但陈靖宇用一块铁片测试了一下它们的吸附力，磁铁勉强能吸住一块巴掌大的铁板，稍微用力一扯就掉了。
这种弱磁力别说吸附在坦克装甲上经受投掷冲击，恐怕还没碰到车体就在半空中脱落了。
他在工作台前盯着那七块磁铁坐了一整天，不是发呆。
他用一根细铁丝在每个磁极上测试了剩磁的大致分布，又用自己的那台手摇发电机和几枚从报废器材上拆下来的漆包线估算着做了一个简陋的磁通测量装置，通过线圈摆动的偏转角度推算出这些旧磁铁的实际磁场强度，比制作吸附性弹药所需的最低值差了一大截。
他把那七块磁铁摞在木墩上，然后让铁匠老赵把炉火烧旺，将其中两块磁铁放进炉膛里加热到暗红色，完全退去了原有的磁性。
他在铁砧上等磁铁冷却后，用细铜丝在每块磁铁上紧密缠绕了几十匝作为励磁线圈，将线圈的引出线接到那台改装过的手摇发电机上。
马三炮被叫来当苦力，他握住摇柄开始转动，发电机的转子在磁场中切割磁力线产生的电流经过一组自制的整流电路后，以脉冲电流的形式输入励磁线圈。
随着摇柄的转速逐渐稳定，工作台上的几块碎铁屑开始微微颤动，然后被磁铁从远处吸引过去，啪地一声贴在了磁极表面。
陈靖宇用弹簧秤勾住一块处理后的磁铁，用力向上提，读数显示吸附力比退磁前提高了三倍以上。
他握着测力计的手停顿了一下，确认数值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松开了弹簧秤的卡扣，将磁铁放回工作台上。
他又用剪开的布条测试了磁铁在吸附到铁板表面时是否会因为金属碰撞而产生尖锐的脆响，坦克的装甲板是淬火钢，硬碰硬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战场上可以传出去很远，足以让车组人员在几十米外就听到动静并提前做出反应。
他把处理好的磁铁用旧军装撕成的布条一层一层密密地裹住，裹完之后攥在手里掂了掂沉重感，又走到工坊后面，将裹好布条的磁铁贴到一块焊接在支架上的钢板上，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闷的“啪”，像是在案板上轻轻拍了一块湿面团。
站在旁边看的几个战士几乎没听到声音。
他在装药的后端加入了一截自制的拉发延时引信。
引信内部装填着延期药管，燃烧时间被他校准到三秒左右。
战士将磁性弹吸附到坦克装甲上之后，拉动引信拉环，有三秒钟的时间可以撤离躲避。
三秒过后，空心装药的金属射流会从磁铁中心预留的通孔中穿过，在坦克顶部最薄弱的装甲板上撕开一个致命的缺口。
三秒的时间是他反复测试后确定的：时间太短，投弹手来不及撤到安全距离；
时间太长，坦克乘员可能已经发现了吸附在舱盖旁边的异物并将其推落。
他在这几项改进全部到位后，用边角料拼装出第二枚完整的成品，然后把它放在工具箱底层，等待第一次实战检验的机会。
孔捷带着新六团的人在一个刮着干风的上午赶到了棋盘岭。
他听说独立团搞出了一种能粘在坦克上炸的新玩意儿，专门带了一个排的人跑来观摩。
陈靖宇没有多说什么，把那辆被拖到试验场上当废铁扔了大半个月的破坦克壳子清理干净，让试验排的人把坦克推到空地中央。
他在三十几名观摩的指战员面前，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枚试制完成的磁性弹，剥掉包裹磁铁的密封蜡纸，走到那辆坦克壳子的侧面，弯腰将弹体轻轻贴上了坦克顶甲板的表面。
裹着布条的磁铁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拉动了引信拉环，将拉环末端系着的细麻线绕在指节上，原地停顿片刻，转身以正常的步速朝掩体方向走了过去。
三秒后，引信点燃了空心装药的主装药。
爆炸的声响不算大，是一个闷在装甲板内部的、低沉的轰隆声。
金属射流从坦克顶甲的内壁向外扩展，将顶部的装甲板撕开了一个边缘不规则的穿孔，射流在贯入车体后扫过了内部残存的一只木凳，木凳的表面被高温射流瞬间碳化并点燃，升起了一缕白色的焦烟。
孔捷蹲在爆点旁边，用手指摸了摸穿孔边缘翻卷的金属，熔融后又凝固的铁灰色表面在指腹下形成光滑的凹凸触感。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那辆坦克壳子的另一侧蹲下，从头观察了一遍那枚弹的着靶角度和爆炸对车内的破坏路径。
丁伟站在人群后面看完了全部试验。
他没有靠近坦克残骸，而是直接走到陈靖宇面前，开口提条件时语气直接得像在菜市场谈价钱：“五挺轻机枪，换三十个磁性弹。”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李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