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在团部念完之后，几个营长拍着桌子叫了好一阵。
陈靖宇没有参加团部的庆祝。
他蹲在那辆被拖到兵工厂后面空地上的坦克旁边，正在用一根细铁丝疏通被烧焦的油管接口。
李云龙给他的时间是几天之内修好，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日军一旦发现有一辆坦克没有被完全摧毁，必然会不惜代价来毁尸灭迹。
那辆坦克如果留在原地，日军的侦察机很快就会发现它被拖走的痕迹，顺着踪迹找到兵工厂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当天夜里，他把工兵连的人全部叫了起来，命令他们连夜将那辆坦克的炮塔和车体分解，分别用油布和稻草包裹后由骡马驮运进了山坳深处几个事先挖好的隐蔽洞里。
参与搬运的战士每人被要求对此事严格保密。
三天后，赵刚在团部截获了一份日军的加密侦察电报。
电文经过电子侦察班破译后送到赵刚手上，他拿着译稿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提着那纸电文走进了李云龙的屋子。
陈靖宇当时正蹲在院子里调整一根备用的柴油油路管，他看到赵刚的脸色，也站了起来，掸了掸手上的油污，从窗户听了一耳朵。
李云龙看完电报上的每一个字之后，把那张电文纸拍在桌上，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嘴里没有叼烟袋杆，所以他笑起来的表情比他平时更夸张了几分：“你小子捅了马蜂窝。”
他站起来，把那条消息重复了一遍，日军特高科已经确认独立团拥有强力反装甲武器，下一次扫荡将投入陆军航空队的飞机进行支援，同时空投特战分队，专门针对兵工厂实施破坏。
他把手一挥，“接下来咱们要打飞机了！”陈靖宇手里还攥着那根柴油管，站在窗户外面，没有接话，目光已经不在李云龙的脸上，而是越过房檐望向了远处秋日空旷的天际线。
修械所的角落里堆着几门缴获后修修补补凑合着用的迫击炮。
陈靖宇蹲在泥地上把那门炮管磨损最严重的60毫米迫击炮拆了装、装了拆，反复折腾了一整个下午。
炮管的内壁在靠近膛底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不规则的坑洼，炮口间隙大得能塞进一枚指肚。
他用卡尺量了炮管内径的几个关键截面，又用铅线做了膛内铸型，取出后摊在工作台上对照着光线看了半天，把那几截变形的铅线码在一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门炮的有效射程已经不足八百米，弹道散布大得吓人，炮手完全凭感觉在估射。
连日军标配的掷弹筒都能在射程和精度上压它一头。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炮管外壁，听到的声音发闷，管壁的厚薄不均，材料内部的应力分布已经随着长期使用出现了偏移，再不处理整根炮管都有在高压下开裂的风险。
他把这根炮管扛到了团部院子里，往地上一顿，把正在看地图的李云龙和靠在门框上喝水的赵刚都吸引了过来。
陈靖宇没有多余的铺垫，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了几道弧线，把那门炮的现状和问题用最直白的方式讲了一遍，炮管磨损，射程不足，精度失控，连压制日军掷弹筒都吃力，再凑合用下去就是浪费炮弹。
他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给我半个月，还你一门能隔着山头敲鬼子天灵盖的炮。”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目光在那根磨损严重的炮管和他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他肉疼的不是这根破管子，是那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炮弹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钢材铜料。
他在独立团攒了这么久的家当，他最清楚每一块铁皮的来历。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想开口都忍住了，最后咬了半天牙，说了一句话：“全团搜刮出来的废铁旧铜，全归你。半个月后要是没见到你说的那门炮，老子拿你那些火箭筒的图纸当柴烧。”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摔得震天响。
赵刚没有跟着李云龙进屋。
他把手里的水壶放在石碾子上，走到陈靖宇面前，没有去碰那根炮管，语气平稳：“材料搜集和人员调配我来办。你只管炮的事，其他的不用操心。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不用再走一遍审批。”
他的话不多，语气平得像在安排一次例行后勤调度。
陈靖宇点了一下头，把那根炮管重新扛起来，转身走回了修械所。
身后碾台上的水壶被风吹开一缕热气，那盏油灯在他们三人刚才站着的位置留下一圈暗下来的地面，风把那圈痕迹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铅笔痕迹还留在碾盘粗糙的青石面上。
陈靖宇在修械所后面的废料堆里翻了大半天，最后从一辆被炸毁的日军运兵车的后轴上卸下来两根半轴。
半轴是合金钢锻制的，断口呈现出细密的银灰色结晶，用锉刀试了一下硬度，锉刀打滑，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用手指沿着断口的纹理摸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底，这种钢材的韧性和抗冲击性能，比独立团目前能搞到的任何一种土造炮管材料都要好出几个档次。
他把两根半轴扛回修械所，架在自制的回火炉上开始加热。
炉膛里添满了木炭和焦煤，他用风箱鼓风，将炉温提升到钢料开始泛出均匀的暗红色。
然后用长钳夹住半轴的一端，移到那台用畜力驱动的轮锤下面。
轮锤的锤头是用废炮管改制的，重几十斤，通过骡子拉动绞盘将锤头提升到一定高度后释放，利用重力反复锻打工件。
他把半轴在铁砧上翻转、捶打、再翻转、再捶打，通过反复锻打将棒料内部的金属流线重新定向，使晶粒结构更加致密均匀。
锻打完成后，他将半轴重新放入炉中退火，缓慢冷却，以消除锻打过程中产生的内应力。
接下来是钻膛。
他没有深孔钻床，只能用一台用木架和手摇轮盘改装的简易深孔钻。
钻杆是一根细长的碳钢条，前端焊了一颗自制的硬质合金刀头。
他用卡尺反复校准了钻杆的同心度，然后将半轴固定在木架的V形槽内，用手摇轮盘带动钻杆旋转，同时通过一个手动进给丝杠控制钻杆的进刀量。
每钻进一小段，就要停下来清理铁屑、添加润滑油，再用内径规测量一次孔径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