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的速度很慢，半天下来也推进不了多少深度，但他不急。
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卡尺和内窥镜，实际上是一面绑在细铁丝上的小圆镜，检查内壁的光洁度和直线度。
他用了好几天时间，才在那根半轴毛坯的内部旋出一段笔直光滑、口径均匀的内膛。
新炮管的长度比原来的那根长了将近四十厘米，管壁厚度经过精细计算，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尽可能减重，内壁的粗糙度也经过了打磨处理。
炮架的结构在他钻膛的同时已经同步开始了重新设计。
他在原炮架的基础上做了大幅改动，方向机上增加了一个自制的微调螺盘，通过一组行星齿轮机构将方向调整的精度提高了数倍，高低机则改用蜗轮蜗杆传动，每一圈摇柄的转动对应一个固定的俯仰角变化量，炮手在每转动一刻度的摇柄时都能通过阻尼和手感明确地感知到炮管的微小振动，从而做出精确的弹道补偿。
整座炮架的重量比原来的铸铁架子增加了一些，但刚性和稳定性都大幅提升。
新炮组装完成的那天傍晚，修械所外面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战士。
有人蹲在土坎上，有人站在废弃的石碾子上，有人爬到了对面的屋顶上，都想看看这杆长了脖子的炮到底能打成什么样。
陈靖宇把高低机摇到最大仰角，将炮管举起，透过炮口瞄准了远处山脊线上的一棵枯树。
他没有让人试射，只是把高低机和方向机各摇了几个来回，感受了一下传动机构的顺畅程度和阻尼反馈，然后放下了炮管，用一块油布将炮口和炮尾盖住，对围观的战士们说了一句：“明天试射。”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但陈靖宇没有再解释什么，他弯腰把那根换下来的旧炮管推到了修械所角落的废料堆旁，没有再看它一眼。
炮管装好之后，陈靖宇没有急着试射。
他把几枚原有的60毫米迫击炮弹搬到工作台上，拿了一把钢锯，把其中一枚弹体的尾管部分锯开。
锯断之后他把弹体倒扣在台面上，用一根细铁棍把尾翼片从尾管上撬下来，摊开在掌心仔细端详。
尾翼片的铆接位置明显偏了，四片尾翼中至少有两片的角度和对称轴线存在肉眼可见的偏差，翼片的厚度也不一致，最厚的地方和最薄的地方能差出一毫米左右。
他又切开了另外两枚，情况大同小异。
尾翼片的铆接歪斜，弹带与炮膛的间隙过大，装进炮管之后能够明显感到左右晃动。
他用卡尺量了弹带的实际外径，又量了炮管的内径，两者之间的差值确实太大。
这意味着火药燃气在弹带和炮膛之间的缝隙中会大量泄漏，将近三成的能量被白白浪费掉了，炮弹的初速和射程自然上不去。
他把切开的弹体残骸摆在台面上，叫来一个徒弟，让他去把赵刚请过来。
赵刚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些被锯开的弹体，没有说话，等着陈靖宇开口。
陈靖宇指着一枚剖开的炮弹，把尾翼偏斜和间隙过大的问题解释了一遍，然后说：“我需要铜皮，能做冲压模具的工具钢，还有一台能车铜件的脚踏车床。这些东西三天之内凑齐，我就能做出新的尾翼和闭气环。”
赵刚把碗放在窗台上，点了点头：“工具钢和铜皮我去找。脚踏车床上次缴获的那台还能用，我去让人清理出来给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炮弹的产量能跟上吗？新炮打远了，要是炮弹接不上，拿什么打？”
“只要材料到位，一天能出三十枚新弹体。”陈靖宇说，“旧弹体也能改装，只要把尾翼和弹带换了就行。不浪费。”
赵刚没有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靖宇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用赵刚送来的工具钢打出了一套冲压模具，模具的形状和尺寸反复校准了好几遍，然后将铜皮在炉火上加热后放入模具中，用轮锤一次冲压成型。
冲出来的尾翼片六片一组，角度一致，壁厚均匀，装在尾管上之后用定位夹具固定铆接，铆好的尾翼组用手转动时感觉顺滑，没有一丝偏摆。
他用废弹壳在回火炉中熔炼出黄铜，在脚踏车床上车出膨胀闭气环，一种带有微锥度的环形零件，镶嵌在弹带后方，入膛之后会在火药燃气的高温高压下轻微膨胀，填满弹带与炮膛之间的间隙。
他把第一枚改装好的炮弹放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又用卡尺测量了各个关键尺寸，确认全部符合设计值。
试炮那天选在了兵工厂后面的一处山谷。
山谷开阔，没有树木遮挡，便于观测弹着点。
陈靖宇把新炮架设在一块平坦的土台上，炮手是炮连的一个老班长，打了几年迫击炮，手上有准头。
陈靖宇把第一枚新弹递给炮手，炮手接过弹体，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然后蹲下来确认了射角和方向，双手捧着弹体从炮口缓缓滑入。
弹体沿着炮管滑落到底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击发底火，发射药点燃，弹体在巨大的推力下沿着炮管加速，从炮口飞出时尾部拖着一道淡淡的烟迹，向远处飞去。
观测员趴在几百米外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追着弹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弹体越过了一千五百米处的标记线，继续向前飞行，最后在接近一千八百米的位置落地爆炸。
土黄色的烟柱升腾起来，陈靖宇从炮位旁边拿起望远镜，看到弹坑紧挨着之前插在地面上用作参照的一根标杆，那根标杆被爆炸掀起的泥土盖住了大半截，弹坑的边缘离标杆插在地上的位置不到十米。
李云龙从旁边的土坎上跳下来，举着望远镜愣了好一阵，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狠狠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拍得他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
李云龙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这小子真他娘是老天爷派来帮咱的！”他转过身冲着炮手喊了一嗓子，“再来一发！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打！”
炮手又滑入了一枚新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