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一直站在炮阵地后方的一个土坎上，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看完了六门炮齐射的全过程，又通过望远镜观察了远处的弹着点，然后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转过身来，说了四个字：“还凑合吧。”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蹲在一门炮旁边，正在检查击发机构的复位情况，听到李云龙的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
当天晚上，陈靖宇正在修械所里整理计算尺的备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李云龙的。
李云龙走进来之后也没有绕弯子，蹲在门槛上装了一袋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陈靖宇，语气比白天的时候低了不少：“下次打大仗之前，你还能再翻新几门不？”他的烟袋锅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那一瞬间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副表情和他白天在土坎上说“还凑合”的时候判若两人，压低了的声音里裹藏不住的热切，蹲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日军山崎大队在李家坡附近一处环形高地上构筑了工事，明暗火力点交织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被捅过的蜂窝，到处都是射击孔和机枪巢，堑壕在坡面上曲折延伸，每一段转折处都有交叉火力掩护。
友军两个团之前连续发动了三次仰攻，都被日军的交叉火力压在半坡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伤亡惨重。
上级的急电直接送到了独立团团部，命令李云龙部接防，严令二十四小时内拿下阵地。
李云龙接到命令后没有多说什么，当天夜里就带着陈靖宇和几个侦察兵潜到了前沿。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匍匐前进，一直爬到距离日军阵地前沿不到四百米的一处灌木丛后面。
陈靖宇从背上解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筒，打开之后露出一具经过改装的炮队镜，镜筒是用一架日军九八式望远镜改的，加装了一个自制的直角棱镜和一个分划板，镜筒固定在一个用废铁管焊接的三脚架上，可以实现高低和方向的微调。
他把炮队镜架好，将分划板上的十字线对准了日军阵地上的第一个机枪巢。
日军阵地的工事结构清晰可见。
环形高地的坡面被人工削出了几层台阶式的平台，每一层平台后面都有堑壕和掩体，明面上的重机枪巢有四个，分别布置在阵地的四个角上，形成了全方位的交叉火力覆盖。
暗堡的位置更加隐蔽，两个在正面坡面的凹陷处，用伪装网和草皮覆盖，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了射击孔的阴影，几乎完全看不出来。
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测绘纸和半截铅笔，趴在炮队镜后面，将分划板上的方位标尺逐一读出来，在纸上用点和线标注了每一个火力点的坐标和标高，然后又在纸上画出了三条火力拦阻线，日军机枪可以覆盖的几条主要射界轴线，进攻部队只要进入这些区域，就会同时受到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打击。
李云龙趴在他旁边，用一截折断的树枝拨开面前的草叶，看着远处阵地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工事轮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有把握吗？”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测绘纸上标注的十二个压制点和三条火力拦阻线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一片在月色下呈现暗影轮廓的高地，语气平得像在汇报一次弹药清点的结果：“给我四十分钟火力准备。第一轮急袭覆盖前沿四个机枪巢和两个暗堡，第二轮延伸打击堑壕折转处的屯兵坑和指挥所，第三轮用烟雾弹遮蔽正面半坡的视线，掩护步兵冲击。三轮打完，我保证步兵冲到三十米前，鬼子一枪都放不出来。”
李云龙把手里的断树枝往地上一丢，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沿着水沟往回爬。
陈靖宇把炮队镜拆下来重新裹好，跟在李云龙身后，最后一个撤离前沿。
在爬过一段浅沟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一片在夜色中沉默的环形高地，把手里的测绘纸折好，塞进了上衣内袋里。
纸的折角硌在他的胸口上，随着爬行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压着肋骨。
战斗打响的时间定在拂晓。
天色刚蒙蒙亮，雾气还盘在环形高地的半坡上，陈靖宇已经把前进观察所设在了前一天夜里选定的那道废土坎后面。
土坎上覆盖着一层枯草和灌木，从日军阵地的方向看过来几乎完全隐蔽。
他把炮队镜架好，用身体压住三脚架的底座，防止镜筒在观察时产生晃动。
旁边蹲着一个电话兵，电话线顺着一道浅沟向后延伸，连接到六百米外山坳里的迫击炮阵地上。
电话兵嘴里咬着话筒的胶木外壳，左手握着听筒贴在耳朵上，右手攥着一支铅笔时刻准备记录。
陈靖宇把炮队镜的目镜抵在眼眶上，调到最大倍率，透过分划板上的十字线重新确认了昨天夜间标定的几个关键目标。
日军阵地上的轮廓在天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第一道堑壕边缘堆着沙袋和弹药箱，一个机枪巢的射口半掩在伪装网下面，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伸出射口，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金属光泽。
他转动高低手轮，将十字线的交点对准了那个机枪巢的射口下沿，然后转头对电话兵报出了第一组修正坐标。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号目标，方向零六，标尺二四，瞬发引信。”
电话兵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然后静了片刻，听筒里传来炮阵地的确认声。
片刻之后，身后的山坳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第一发校射弹出膛了。
陈靖宇没有移开眼睛，继续盯着炮队镜里的十字线。
十几秒钟后，一枚炮弹的弹道在高地的上方划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在第一道堑壕前方大约三十米处爆炸，土黄色的烟柱升起来，弹片打得沙袋上的土噗噗直响。
落点略微偏近，距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陈靖宇没有犹豫。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目镜，又报出了第二组修正数据，随后转过头对电话兵说了四个字：“表尺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