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炮长接过尺子，笨手笨脚地拨弄了半天，才勉强找出一个仰角读数，然后仰起头看着陈靖宇，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是……是这个数不？”陈靖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让他用自己的方法实际操作一次，再和对照图验证一次来确认是否一致。
几个老练一些的炮长试了几回之后总算找到了手感，但操作熟练度和对脱靶时的自主修正能力还是差了一截。
大老粗连长王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拿过一把计算尺试了试，结果推拉了好几下都没对上刻度，他把尺子往地上一放，挠着头皮直嚷嚷：“这玩意儿比扛重机枪还磨人！老子宁愿扛着机枪跑十里地也不愿意拨弄这破尺子！”
场院上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陈靖宇没有笑，他从地上捡起那把计算尺，走到王铁柱面前蹲下来，把尺子重新递到他手里，然后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和几个交叉点，用一种非常慢的速度重新讲了一遍用法。
他讲完之后让王铁柱再说一遍刚才的操作步骤，王铁柱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虽然顺序错了两个，但大致意思是对的。
陈靖宇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今天先记一个距离段的读数。明天再记两个。半个月之后，你们闭着眼睛都能用这把尺子算出射击诸数。”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场院边缘，看了一会儿之后走过来，蹲在陈靖宇旁边，看着那些炮长围在一起笨拙地摆弄计算尺的情景，没有说话。
陈靖宇转头看了他一眼，赵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识字课本，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去：“晚上的识字课我来上。教的字换成炮长用的那些，距离、仰角、装药号、风速修正，我让政工教员把对照图上的术语编成顺口溜，白天你教技术，晚上我帮他们巩固。”
当天晚上，场院里点起了几盏油灯，赵刚带着两个政工教员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们真的把那些技术术语编成了顺口溜，读起来押韵上口，一个晚上下来，连王铁柱都能把对照图上那些原本陌生的字认出来了。
陈靖宇坐在灯影外面，手里拿着一把计算尺在膝盖上打磨边角，听到王铁柱磕磕绊绊地念完了一段顺口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尺子，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被油灯照亮的那些粗糙的脸庞，把头低下去，继续打磨尺子的边角。
理论考核那天，陈靖宇把炮排的人拉到了兵工厂西面的一片丘陵地带。
他在起伏的山坡后面设置了一个假想阵地，在地面上插了几根不同颜色的旗杆，分别标注了假设的敌方火力点和观察哨位置。
他给每个炮长发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然后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报出了三组不同的目标数据，风速、高差、距离，每组数据之间只间隔一分钟。
要求每个炮长在五分钟内用计算尺得出对应的射击诸元，写在纸上交上来。
场院上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到有人在用牙齿咬住笔杆嘟囔两声。
陈靖宇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粗糙的手指在计算尺上笨拙但认真地在尺面上推动。
有人在纸上画了道线又涂掉了，有人在尺面上来回比划了好几遍才确定一个数值，有人盯着写下的数字看了半天，又低头重新推了一遍。
五分钟的时间到了之后，陈靖宇拍了三下手掌，所有炮长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写好的纸交到旁边等待的徒弟手里。
王铁柱是第一个交卷的。
他把纸往徒弟手上一拍，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陈靖宇接过那几张纸逐个看了一遍。
王铁柱那张纸上的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过一样，有几个数字的笔画挤在一起几乎分不清是“8”还是“3”，但他对照着标准答案核对了一遍，仰角和装药号全部正确，一个错的都没有。
陈靖宇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起来揣进了口袋里，对王铁柱说了一句：“字练练，以后要写射击记录表的。”
王铁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没有接话。
接下来是实弹考核。
炮排的六门新型迫击炮被拉到一片起伏的丘陵后方，目标设在翻过山脊之后的一片开阔地上，完全靠计算尺和对照图给出的射击诸元进行间瞄射击。
陈靖宇站在炮阵地上，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对面山脊上的观察哨已经就位，用一个绑在木杆上的白布旗做信号联络。
他下令之后，六个炮组开始在各自的炮位上架炮、调整射角、装定引信。
整个过程比半个月前利落了许多，没有人再围着炮管反复打量，也没有人拿着计算尺看半天还拨不对刻度。
王铁柱蹲在自己的炮位旁边，往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然后握紧高低机的摇柄，按照计算尺上读出的数据调定了仰角，又复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冲陈靖宇的方向喊了一声：“二炮准备完毕！”
另外五个炮组也陆续报告准备完毕。
陈靖宇举起了手里的红旗，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六门迫击炮几乎是同时击发。
炮弹出膛的闷响连成一片，在山谷里叠成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六道淡淡的烟痕从炮口前方延伸出去，越过山脊的轮廓线，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陈靖宇没有放下手里的旗子，目光追着那些烟痕的方向，头侧向山脊那边的观察哨。
几秒钟后，六团烟尘在远处的开阔地上几乎同时升起，落点之间相距不远，整体散布在一个事先用石灰粉标画出来的圆圈内，那个圆圈的直径不到四十米。
观察哨的白布旗开始快速摆动，那是命中目标区域的信号。
炮阵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王铁柱第一个跳了起来，把钢盔往地上一摔，嘴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叫喊，其他炮组的战士们也纷纷站起来，有人拍手，有人互相拍打肩膀，有人蹲在炮位上用手摸着还散发着余热的炮管，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捡到了一块金子。
陈靖宇没有出声制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