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完之后在那两个偏出的弹坑旁边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炮阵地方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陈靖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李云龙在焦黑的堑壕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清晨的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高地上被炸翻的黑色泥土还在微微升腾着热气，混杂着硝烟、焦土和血肉的刺鼻气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过了很久，李云龙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时那个扯着嗓子骂人的李云龙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东西：“从今天起，技术上所有事你拿主意，老子就管冲锋。”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沿着堑壕走了几步，然后在第一个弹坑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弹坑的深浅和半径，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这炮好使。”
然后大步走下了高地。
陈靖宇站在环形阵地的中央，把炮队镜重新扛到肩上。
四周的战士们正在沿着堑壕来回走动搬运战利品和伤员，经过他身边时几个人朝他点头，还有人走过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目光里不再有看一个秀才或者技术员时常见的那种客气但疏离的距离感，而是换成了一种更加简单直接的东西，主心骨。
战后的总结会上，团部的方桌上摊满了各种缴获的文件和装备残件。
陈靖宇把一门从战场上拖回来的九二式步兵炮残件摆在桌子中央，炮管已经被炸断了一截，炮闩的闭锁机构也受到了损伤，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闭锁斜面的磨损痕迹和制退复进机的液压缸体依然清晰可辨。
他用手拍了拍炮管断裂处的断面，让围坐在桌边的几个营长和连长都凑近了一些。
“迫击炮虽然灵活刁钻，打步兵和土木工事很好用，但面对日军的永备工事和薄皮装甲目标，威力还是不够。”
陈靖宇用一根细铁棍指着炮闩闭锁斜面的位置，“九二步炮能平射，能直瞄，穿甲弹可以打穿大部分轻型装甲和加固掩体。如果能仿制出来，独立团的近距攻坚能力会上一个台阶。”
他说完之后，桌上安静了片刻。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都有期待，但也都清楚事情的难度。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靖宇继续说下去。
陈靖宇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问题摊在了桌面上：“炮闩的闭锁斜面需要精密铸造和铣削加工，制退复进机的液压活塞需要无缝钢管和精密车削。修械所现有的设备，连加工一根合格的炮管都勉强，要搞出这些东西，差得太远。没有大型铸造设备和深孔镗床，闭锁斜面做不出来；没有精密管材，液压系统就是个摆设。”
王铁柱坐在桌角，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就……先凑合着用原来的炮？”
陈靖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凑合用下去，迟早出问题。
但眼下修械所的底子就摆在那里，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不是靠咬牙就能解决的。
他把那根细铁棍放在桌上，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然后是哨兵的喝问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的侦察员掀帘子闯了进来，连报告都顾不上喊。
他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李云龙面前，声音沙哑：“团长……正太路的情报。两天后有一列军火列车过境，挂了六节军火车皮，里面除了大米和被服，还装着至少四门九四式山炮的散件，拆了装在木箱里的，押运兵力不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李云龙从条凳上弹了起来，一脚把条凳踹出去半米远，条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飞快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半桌子。
他的嗓门在狭小的团部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他娘的！这买卖老子做定了！”
屋里的几个营长和连长全部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光。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拍手，但每个人都开始下意识地整理自己身上的装备，有人检查枪膛，有人把腰间的子弹袋重新紧了紧。
赵刚坐在角落里没有站起来，他把泼洒在桌上的茶水用手抹开，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陈靖宇站在门框边，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穿过敞开的门望向了屋外的远山，那座山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犬牙交错的山脊线。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腰间随身带的卷尺盒上，拇指压着尺盒的钢制边缘，开始下意识地在心里估算那些九四式山炮被拆卸后的体积和重量，以及需要多少匹骡马才能把它们从铁路上拖回兵工厂。
监听站在兵工厂后面一处低矮的土屋里，屋顶用几层油毡和稻草压着，窗户被棉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陈靖宇掀开棉布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十几个战士戴着耳机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桌上堆满了用铅笔抄录的摩尔斯码抄报纸。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信号，有人低着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有人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和汗味混杂的气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靖宇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桌上堆着过去三个月积攒下来的几千份抄报纸，按日期叠成几摞，每一摞都用细麻绳捆着。
他随手抽出一捆，解开麻绳，把抄报纸摊开在桌面上，逐份翻阅。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日军的加密体系远比之前估计的要复杂，绝大多数电文使用的已经不是那种他凭缴获密码本能破译的级别了，编码方式变了，密钥更新的频率也明显加快了。
他翻完了一整捆抄报纸，能勉强看出内容的不超过五份，而且都是低价值的气象报告和后勤调度的非加密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