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捆抄报纸放回桌上，在土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缴获的日军通讯器材，几台不同型号的收发报机、几盘录音钢丝、几副备用耳机。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屋里的十几个战士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两个年轻战士身上。
那两个人他有点印象，是上次扩军时从几个村子招来的，据说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人，会打算盘。
陈靖宇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问了几句话。
一个叫孙德胜，另一个叫马全有，都能写会算，基础的算术也会一些。
陈靖宇点了点头，站起来，用一块从墙角捡来的炭笔在土墙上挂着的黑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表格，横向是英文字母，纵向是数字序列，中间填满了各种符号和标注。
他从煤油灯下翻出一叠已经破译的旧电文，把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字母圈出来，然后转身对着屋里十几个年轻的战士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工作多一项内容，做字母频率统计。把每一份截获电文中出现的字母和数字出现的次数记录下来，填在这张表上。”
孙德胜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着黑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陈技术员，咱们数这些洋码子，真能知道鬼子说啥？”陈靖宇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到墙角，从缴获的设备里翻出一盘录音钢丝，装进一台用废铁壳和旧马达改装的自制放音机里，然后扳动开关，让放音机的喇叭里传出一段日军报务员发报的录音。
他让屋里所有人都摘下耳机，仔细听那段录音的发报节奏。
一段录音放完之后，他又换了一盘，播放了另一段录音，同样是发报的声音，但发报的速度和节奏明显不同。
第一段节奏干脆利落，按键短促有力，间隔均匀；
第二段则拖泥带水，键程偏长，间隔时有参差。
他抬头问屋里的战士：“听出区别没有？”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陈靖宇把两盘录音钢丝举在手里，说：“每个报务员的发报手法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的笔迹都不一样。即使他们换密码，发报的手法也换不了。”
他把两盘钢丝放回到设备箱里，直起身，看着屋里的十几个年轻战士，说了一段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要建立一本日军报务员的指纹档案。通过识别每个人的发报手法，追踪不同部队的调动轨迹。就算破不了密码，也能知道哪个部队在哪个位置，在往哪个方向运动。”
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德胜把耳机重新扣在头上，没有再多问，低头在面前的抄报纸上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
陈靖宇走出土屋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赵刚。
赵刚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他透过棉布帘子的缝隙大概听到了陈靖宇说的那番话。
他靠在门外的土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个想法好。有文化的战士我来调，你需要多少人我给多少人。”
他伸手拉了一把棉布帘子的边缘，往土屋里看了一眼，又回头对陈靖宇说，“晚上我让政工教员过来帮忙整理档案，人不够就从各连的文书里调。”
他说完没有停留，转身沿着山坡走下了土坎，然后大步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陈靖宇站在土屋门口，看着他瘦长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走远，然后转身重新走进土屋。
他走到墙角那台改装放音机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弄了一下录音钢丝的转轴，在墙角的木箱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牛皮纸，开始用铅笔在上面列档案的分类条目，按发报速度、键程、停顿习惯、异常符号使用频率等指标，把从录音中识别出的每个报务员特征一一归类，准备填入即将创建的指纹档案表。
身后的土屋里，战士们的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耳机里传来的微弱的摩尔斯码信号声交织在一起，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弥漫开来。
建立指纹档案的工作枯燥到了极点。
监听站里的战士们需要反复听同一段电文的录音，在抄报纸上标注出每个报务员敲击电键的间隔时长、力度差异，甚至连对方紧张时手指发抖导致的习惯性错误都要记录下来。
陈靖宇亲自设计了一套记录表格，把发报特征量化为十几个参数，起始延迟、点划比、连击间隔、按键力度波动范围、异常停顿出现频率。
每一个参数都需要反复比对确认，有时候为了判断一个报务员的点划比是偏长还是偏短，一段十几秒的电文要来回放十几遍。
连续熬了四个通宵之后，监听站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眶凹陷下去一圈，有人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机里面还在滴答作响，但他们趴在桌上已经毫无反应了。
陈靖宇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前，面前摊着几份还没有整理完的监听记录，铅笔夹在指间没有放下，但他靠在椅背上也是半闭着眼睛的状态，他自己也连续几天没有合眼，只是偶尔靠在墙上眯一会儿，被冷风一激又醒过来继续干活。
土屋的棉布帘子被一把掀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猛地摇晃了一下。
李云龙大步闯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景象，十几个战士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和墙角，有人头枕着抄报纸睡着了，有人靠在战友的肩膀上打鼾，耳机线乱七八糟地挂在桌沿上。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靖宇身上，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和他平时在工坊里睡着的姿态一模一样，然后李云龙二话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炊事班的老王和一个挑着担子的战士。
担子上放着两口锅，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香。
李云龙把两口锅端到屋中央的桌子上，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声音在土屋里炸开：“都给我起来！”
趴在桌上的战士们被惊醒了，有人揉着眼睛抬起头，有人迷迷糊糊地摘掉耳机，然后全都闻到了那股味道，牛肉罐头炖白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