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平着放在桌子上，然后用手指压着纸面，把上面翻译出来的内容读了一遍。
李云龙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根没点燃的烟袋杆，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拍得旁边的茶壶盖跳了起来：“他娘的！老子正愁没仗打呢！”
他把烟袋杆叼进嘴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指关节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敲了两下，敲的位置正是日军两个大队计划合围的路线交汇点。
他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没有说话，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这个表情陈靖宇见过好几次，上一次李云龙露出这种表情，是在打坦克伏击之前。
李云龙连夜召集了连以上干部开会。
作战方案定得很快，一营正面阻击，二营三营分别埋伏在两翼的山梁上，迫击炮连部署在伏击圈后方的反斜面阵地上，负责封锁日军的退路和阻截增援。
李云龙自己带着警卫排和侦察连组成了一支突击队，任务是在战斗打响后直插日军设在后方一处村庄里的临时指挥部。
方案定下来之后，各营连干部领命散去，团部的油灯又亮了大半个晚上。
陈靖宇没有参加会议，他坐在监听站的耳机前面，把日军第3联队的调度频率重新扫描了一遍，确认对方还没有发现通讯被截获的迹象。
战斗在第三天的清晨打响。
日军的先头中队在拂晓时分进入了陈家峪山口。
这条山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面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草，从山路上往上看，视线完全被植被遮挡，看不到坡顶的任何情况。
日军中队长骑着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他曾经在凌晨五时发出的例行报告中提到“沿途未见敌情”，但那份报告发出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前队的尖兵就已经踩进了伏击圈。
一营的机枪在日军先头中队完全进入山口时同时开火。
六挺歪把子机枪和三挺九二式重机枪从坡顶的隐蔽工事中打出交叉火力，子弹从两个方向和多个高度同时覆盖了山道上的日军。
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尖兵在第一轮射击中几乎全部倒下，后面的队伍试图散开，但山道两侧是陡坡和深沟，根本没有可以展开兵力的空间。
有人在慌乱中试图架起掷弹筒还击，但掷弹筒手刚蹲下就被侧翼射来的子弹击中，掷弹筒滚落到路边的水沟里。
日军中队长在马背上被一发子弹击中肩膀，翻身落马。
他在地上滚了半圈，从腰间的刀鞘里拔出指挥刀，试图组织残余兵力向左侧的山坡发起一次冲击，争取夺占一个制高点。
但二营和三营的伏击部队在他刚要下令时就从两侧山梁上同时开火，直接将他的冲击企图扼杀在了地面。
后队的日军发现前方遭到伏击后试图向后撤退，但迫击炮连的炮弹已经落在了他们身后的道路上，堵住了撤退的路线。
陈靖宇坐在监听站的耳机前面，手边的抄报纸上已经记录了十几条截获的电文。
战斗打响之后不到一刻钟，日军各部之间的通讯就开始出现了混乱。
他听到的第37师团第3联队的通讯频率上，先是几段例行呼叫没有回应，然后有人开始用明码呼救：“我部在陈家峪山口遭敌主力伏击，伤亡惨重，请求紧急增援。”
紧接着又是一段，声音已经变了调：“指挥部遭不明兵力袭击，大队长阵亡，通讯中断，请求重新建立联络。”
陈靖宇摘下耳机，把刚翻译出来的内容递给站在旁边的赵刚。
赵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机摇柄。
电话线通往前线的观察哨，在那边负责接电话的是一个耳朵好使的参谋，专跑通信线路监控和话务转接的情报兵，赵刚只要报出对方部队番号和位置，对方就会通过与前线保持联系的话务员，把情报传到李云龙的手上。
战斗打了将近四个小时，日军的通讯从一开始的混乱变成了彻底的无声。
陈靖宇的耳机里只剩下持续的沙沙声，偶尔有某个远处的电台发出一条极其微弱的呼叫，但很快也消失了。
他放下耳机，揉了揉被耳机压得发红的耳朵，站起来走到土屋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从山口的那个方向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子焦糊的苦味。
下午一点左右，打扫战场的队伍开始陆续返回驻地。
一营和二营的战士们抬着缴获的武器弹药走在山路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李云龙骑着从日军指挥部缴获的一匹东洋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军装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渍，但身上没有伤。
他在团部门口翻身下马，顺手把马缰绳甩给旁边的警卫员，然后大步走向堆在院子里的战利品。
成箱的三八式步枪、几挺完好的歪把子机枪、十几具掷弹筒和大量弹药箱堆了半个院子。
李云龙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杆三八式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又合上枪栓，把枪往地上一放，嘴咧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战果早就统计完了，全歼日军一个加强中队，毙伤一百余人，俘虏三十余人，缴获的枪支弹药物资堆满了团部的院子。
晚上的庆功会上，几位营长轮流端着酒碗来找陈靖宇碰杯，他接过来一一喝完了，然后端着空碗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去参与正屋里的吆喝声和笑声。
赵刚端了两碗水从厨房那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在他旁边蹲下，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陈靖宇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外面那些被暮色笼罩的山脊轮廓线，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次打完，问题也来了。日军一定会追查通讯泄密的原因。这场伏击打得这么准，只要他们不傻，就能猜到有人在监听他们的通讯。”
赵刚端着碗，没有立刻接话。
陈靖宇把水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密码系统用不了多久就会换。同样的方法，用不了第二次了。”
庆功会散场后，陈靖宇在团部找到了李云龙。
他把这个担忧当面说了。
李云龙坐在条凳上，烟袋杆叼在嘴里，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