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把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全部启开了，整整十几罐，连汤带肉倒进锅里，加了白菜和粉条炖了一大锅。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锅旁边，拍着桌子骂陈靖宇：“你个知识分子不把老子的兵当人使唤？今天都给我吃完肉再干活！谁不吃完谁就别想碰那耳机！”
陈靖宇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那两口冒着热气的锅，又看了看那些眼睛里重新有了光的战士们，苦笑了一下，嘴里刚说了一句“时间紧迫”，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云龙瞪着眼睛吼了回去：“你懂个屁的带兵！人垮了设备谁摆弄？”他的声音在土屋里震得墙壁上的油灯都在晃。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土屋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等李云龙吼完之后他才走进来，在锅边蹲下，拿起一个搪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抬头对着陈靖宇说：“先吃了再说。定个规矩，监听组实行三班倒，每班不得超过六小时。你来排班，你也必须遵守。”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李云龙瞪了赵刚一眼，但没再说什么，自己也蹲下来盛了一碗。
陈靖宇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李云龙，最后也端起了一碗，蹲在墙角几口把汤喝完，然后放下碗开始排班。
当天深夜，换班之前的最后五分钟里，一个值下一班的战士提前戴上了耳机，正在做设备检查。
他转动调谐旋钮扫过日军几个常用频段时，耳机里突然出现了一组熟悉的发报节奏，点划干脆利落，但每次正式发报之前都会有两个极短的轻触点，像是报务员在试键。
那个战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摘下耳机，转身冲着屋里的所有人喊了一声：“第29联队！那个通信班长的颤指！”
土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涌到了那台设备前面。
陈靖宇从墙角快步走过去，接过耳机扣在头上，闭着眼睛听了几秒钟。
他听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心里跟着那段发报的节奏默读。
听完之后他放下耳机，看了一眼抄报纸上那个战士刚刚记录下的频率和信号强度，然后拿起铅笔，在墙上的指纹档案分类表上，顺着第29联队通信班长那一栏对应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他画完那个圈之后没有立刻放开笔，铅笔尖在粗糙的墙皮上停留了片刻才松开。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圈瞪着眼睛的战士，没有说话，但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孙德胜最先喊了出来，把耳机往桌上一拍：“逮住他了！”土屋里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和叫喊声，有人拍桌子，有人互相拍打肩膀，马全有把耳机举到头顶，冲着天花板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干哑。
指纹档案逐步完善之后，陈靖宇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方向，从截获电文的内容层面寻找突破口。
他让战士们把过去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所有抄报纸按照发报单位的级别分类，然后从里面筛选出所有日军中队、大队级别的低级单位通讯。
这些单位的通讯设备简陋，密码本更新不及时，有时候为了省事会用简易的替换密码，甚至在通讯条件不好的情况下直接发明码。
一个雨夜，陈靖宇独自坐在监听站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摞从标注为“第37师团第3联队第2大队”的日常报告中挑选出来的抄报纸。
外面的雨声很大，雨水顺着屋顶的油毡缝隙漏下来，滴在地上的几个搪瓷盆里，发出单调的叮咚声。
他把那摞抄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个码组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标记，反复揣摩其中的规律。
他注意到几个固定的码组反复出现，“富士”、“樱花”、“松”。
这些词看起来像是指代某种通用事物，但每次出现的时机和上下文背景都不同。
他合上那摞抄报纸，去墙角翻出了一捆缴获的日军地图和一份部队番号对照表，摊在地上对比着看了一整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可能是一套基于简单位移的初级替换密码，这些词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战术概念，可能是地名或兵力的代指。
他叫来孙德胜，让他把这大队最近三月的所有往来电报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
然后两人对照着地图和番号表，用统计的方法逐个比对那些可疑码组出现的频率和对应的实际战场动态。
比对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了出来。
每当报告中出现“富士”这个码组之后的一到两天内，该大队就会调整防区，向某个方向移动。
而防区调整的方向，通常正对着独立团活动区域或者附近几个游击区的位置。
陈靖宇用手指敲着那几份标注了“富士”的电报，又翻开了当天截获的一份新电文，电文的末尾同样出现了“富士”这个码组。
他对照着地图上第3联队当前的驻地位置和周边地形，结合之前几次“富士”出现后的部队调动规律，在纸上推导出了整个加密表。
当他把“富士”和“八路军主力”、“樱花”和“炮兵”、“松”和“步兵”一一对应起来，一份完整的情报被翻译了出来：日军第3联队计划在三天之后对根据地进行一次梳篦扫荡，两个大队的兵力将从东西两翼同时出动，合围独立团的驻地。
陈靖宇把那份翻译稿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桌上那份译稿塞进怀里，掀帘子走进了雨幕中。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浸透了灰布军装的肩部布料，但他没有加快脚步，步子稳而快，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团部。
团部里的油灯还亮着。
李云龙正蹲在条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根烟袋杆但没点着。
赵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正在翻看一份各连上报的弹药清册。
两人看到陈靖宇浑身湿透地走进来，都抬起了头。
陈靖宇把那份译稿从怀里掏出来，尽管他已经尽量用手护着，但纸的边缘还是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