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拿着译稿走出监听站的时候,团部的院子里已经开始拔营了。
战士们在夜色中打包行囊、收拾弹药、拆解帐篷,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紧凑而克制的高效。
李云龙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正在看地图。
赵刚在旁边安排各营的行动路线和时间节点。
陈靖宇把总部回电的内容报告之后,李云龙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马鞭往地图上一指:“照这条路走。”
独立团连夜拔营。
陈靖宇把监听站那台重型接收机从架子上拆下来,用油布裹好,捆在一匹骡子的背上,然后自己背上那台功率较大的发报机,腰间挂着备用电池和耳机,跟在团部队伍的中间出发了。
夜路不好走,山路狭窄,路面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踩上去又滑又软。
队伍在山间小道上拉成了一条长线,没有人点火把,只能借着月色和前面人背包上缝的一块白布认路。
陈靖宇走在队伍的中段,骡子背负的那台接收机随着山路的转弯在它的背上左右晃动,偶尔撞到路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每次闷响传来他都会偏过头去确认一下油布包裹有没有破。
他背上的发报机压着肩膀,走了一段之后肩带勒进肉里,产生了一种持续的酸痛感,但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
行军途中,他的脑子里没有停止转动。
日军五个师团加三个独立混成旅团的兵力,以总部机关为目标发起合围,单靠独立团一个团的兵力去正面硬扛根本不可能。
但抵抗的方式不止枪炮一种,他在监听站待了那么久,手里攒着日军各部队的通讯频率和报务员指纹档案,这些东西也可以变成武器。
他在路上叫住了两个抬着备用设备的战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队伍休息的时候把那几台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电台搬到他面前来。
队伍在山腰的一处平地上短暂休息时,陈靖宇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就着一盏遮了布的马灯,把那几台缴获的日军电台拆开检查了一遍。
他调换了几根电容和电阻,把发射频率锁定在日军前线部队常用的几个通讯频段上,然后用一盘录音钢丝做了一件特殊的东西,那盘钢丝上录制的不是音乐也不是语音信号,而是一段从之前截获的日军溃败通讯中转录下来的混乱呼救和杂音,有人在用日语喊“撤退”,有人在呼叫“联队部中断联络”,有人用带哭腔的声音在报告阵亡人数,各种声音夹杂着频繁的断点和刺耳的干扰啸叫,听起来像是一个陷入混乱状态的部队正在绝望地呼救。
他把这段录音编成了一个循环播放的信号,接入改装后的电台,让它在设定的频段上反复播出。
天亮之前,三支携带改装电台的小队分别出发了。
每个小队只带了一部改装过的日军电台和一名操作手,分散到独立团行军路线周围的几个制高点上。
他们的任务是在总部机关开始转移的关键时刻同时开机,把那段循环播放的干扰信号打到日军各部队的通讯网里,让日军前线部队的耳朵里突然充满了友军溃败的杂乱声音。
天亮之后,总部机关开始了转移。
陈靖宇没有去看总部的转移方向,他蹲在一个临时架设的通讯位上,戴着耳机同时监听着几个日军的通讯频段。
他听到日军前线部队的通讯在他预定的时间节点之后很快就出现了混乱,有人在呼叫上级但接不通,有人收到了那段干扰信号后误以为是友军在求救,开始向错误的方向调整部署,有人则反复呼叫要求核实前方战况,但越呼叫越乱,各部之间的沟通几乎中断。
一个联队的指挥部在混乱中向上级报告发现“八路军主力”出现在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上,导致日军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调整已经发出的部署命令,几个大队在已经被打乱的命令下开始朝不同方向移动,各部队之间的协调开始出现巨大裂缝。
日军合围计划的关键窗口期被这段干扰信号消耗掉了。
总部机关安全转移到了预定位置之后,陈靖宇在监听站收到了总部的加密电报。
电文很简短,军用电报特有的简洁:独立团情报准确,干扰有效,功莫大焉。
他没有把译稿夹进记录本里再转交,而是攥着那张纸条团部走去。
夜间通过满是碎石和被踩实的泥土的山路时,他脚上穿的那双布鞋底子已经被磨得透亮,踩到一块尖锐的碎石时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脚,但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在肩背被发报机压出的酸痛中,拖着略微疲惫但稳定的步伐向团部走去。
他将电文递到了正在整理作战计划的李云龙手中,话不多,就一句:“总部的嘉奖电。”
“A号作战”的破产消息,是在总部安全转移后的第五天通过日军自己的广播传出来的。
陈靖宇在监听站截获了一段日军华北方面军内部的通令,内容是用明语拍发的,这在日军的通讯纪律中极为罕见,说明发报方已经顾不上加密流程了。
通令措辞严厉,称此次扫荡“因情报泄露和通讯混乱导致行动失败”,消耗了大量物资和兵力而毫无战果,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对此“极度震怒”。
通令末尾列出了一批被撤职查办的军官名单,其中通信军官占了将近一半,最高涉及到联队级的通信参谋。
陈靖宇把这份通令抄录下来,翻译完之后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只是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监听站的记录本里。
独立团的表彰大会在三天后举行。
赵刚站在团部院子里的土台子上,手里拿着总部的嘉奖令,念完之后台下掌声雷动。
几个营长带头喊了几嗓子,战士们的巴掌拍得震天响。
陈靖宇站在队伍的后排,左胸口挂着那枚八路军总部颁发的“特殊贡献奖章”,金属的表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
他在掌声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奖章从胸口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出了人群。
他在监听站的土屋里找到了孙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