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正戴着耳机抄录一段信号，抄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来，左耳的外耳道口塞着一小团被药水浸透的棉球，那是卫生员给他包扎时塞进去的，他的耳朵因为长时间戴耳机开始流脓，卫生员说再不休息后果会更严重。
孙德胜看到陈靖宇进来，咧嘴笑了一下，用嘴型说了句“没事”，又低下头继续抄报。
陈靖宇没有打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孙德胜身上移开，扫过屋里另外几张桌子，马全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抄报纸上压着一道没写完的线。
另一个年轻的战士正用右手揉着太阳穴，眼睛盯着面前的记录本，但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
陈靖宇把那枚奖章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从墙上摘下那块小黑板，用粉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新兵培训的课程框架，第一周讲基础电学原理和元器件识别，第二周讲收发报机操作规范和频率校准，第三周讲简易天线架设和信号强度判断，第四周进入实战模拟训练。
他在每一周的课程条目下面都标注了需要配备的教材和器材数量，又在黑板的右下角画了一台移动式通信干扰站的升级设计草图，不仅能够循环播放预设的干扰录音，还能通过一套自制的扫描接收电路实时监测日军通讯频段，在检测到信号活动时自动发射同频段的杂波进行阻塞干扰。
他画完之后退后半步，把整块黑板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赵刚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块黑板。
他没有出声，把姜汤放在工作台的边缘，然后站在黑板前面，把陈靖宇画的那张课程框架和干扰站草图逐行看了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三周的课程条目时，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简易天线架设”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排站在黑板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外的风裹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1940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来得猛烈，一夜之间就把整个山野裹进了一层灰白色的覆盖中。
赵刚把姜汤碗端起来，递到陈靖宇手边，陈靖宇接过去喝了一口。
姜汤还很烫，带着一股辛辣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没有急着喝第二口，目光还留在黑板上那个课程框架的第二周条目上。
赵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袖管里，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被风雪笼罩的山影，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话，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老陈，打完仗你想干什么？”
陈靖宇端着姜汤碗，沉默了一会儿。
碗底的热气往上蒸腾，在他的眉睫上凝成一层细微的水汽。
他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把空碗放在窗台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望着窗外那片被风雪搅成灰白色的天空。
“我想建一所真正的电子通信学校。”
赵刚没有说话。
他把空碗端起来掂了掂，低头笑了笑，然后把碗搁在窗台上。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袖管里，和陈靖宇并排站在窗前，没有再说什么。
屋外的风裹着雪粒打着旋儿从屋檐下卷过，远处传来换岗哨兵的口令声和步枪撞针拉动的金属撞击声。
1940年的冬天就这样深了。
情报是在后半夜送到监听的。
值班的马全有截到一段日军旅团部的加密电文，频率和编码方式都是之前指纹档案里记录过的，他抄录下来之后没有耽搁，直接跑到了陈靖宇的住处。
陈靖宇披着衣服听完翻译内容，拿着那张纸在煤油灯下站了片刻，然后穿上鞋去了团部。
李云龙被叫起来的时候还光着一只脚在找鞋，听完陈靖宇念完那段电文，他把另一只鞋蹬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三天后扫荡，走榆辽公路。”
他把地图从墙上摘下来铺在桌上，手指沿着榆辽公路的走向划了一遍，在几个关键的路段节点上重重地敲了几下，“公路两侧是山地，有些路段两边是陡坡，有些路段夹在沟里。要是能把他们引进一段合适的路段，两头一堵，中间一截，他娘的，这一个大队就交代在这儿了。”
赵刚披着一件旧棉袄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几个营长陆续赶到，团部的屋子里挤满了人，煤油灯的火焰被进出的人带起的风吹得左右摇晃。
李云龙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陈靖宇。
陈靖宇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那卷手绘地图在桌面上展开，压在李云龙那张军用地图上面。
那是他自己画的榆辽公路沿线的地形草图，比例尺比军用地图大得多，路段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处陡坡、每一条可以通行的排水沟，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在地图上的一个路段画了一个圈：“榆辽公路这一段，全长约十公里，两侧是黄土陡坡，坡面陡直，坡顶有灌木覆盖。东端入口窄，西端出口也窄，中间有几段开阔地。只要把两端封死，中间这段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云龙和赵刚，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更详细的图纸，摊在桌面上。
图纸上画的是雷场分区的详细配置图，每一个雷群的布设位置、引爆方式、串联关系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画了标注。
“口袋阵的核心是雷场。我打算用四千颗土制地雷，在这十公里的路段上布设一个只留入口的死亡陷阱。雷场按纵深分三层，外层是压发雷和绊发雷混编，主要作用是迟滞和杀伤步兵；中层是连环雷区，用细铁丝串联，任何一颗被触发都会连锁引爆周围七八颗雷，形成覆盖十几米范围的爆区，用来阻断日军队形展开；内层是装药量加大的重型雷，埋在路基下方，专门用来对付车辆和装甲目标。”
他指向图纸上的几个标注点：“雷场的区域之间留有安全通道，布设在雷场边缘的排水沟里，用石灰线做标记，我们的突击队可以从这些通道快速穿越雷区而不触雷。另外，我在公路两侧的坡顶上预设了十二个狙击位，每个狙击位配一挺歪把子和一名精准射手，负责在雷场引爆后射杀日军的军官、通信兵和机枪手。迫击炮连的六门炮部署在坡顶的反斜面阵地上，按预先标定的坐标对公路上的指定区域进行覆盖射击，每一门炮都对应一个固定的射击扇区，不需要临时调整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