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稳定运转起来之后，陈靖宇把注意力转到了复装子弹的工序上。
独立团以前也搞过复装弹，但全靠手工操作，用冲子顶出旧底火，用锤子和模具整形弹壳，用勺子称量发射药，再用简易的压头把弹头压入弹壳口。
工序繁琐，每道工序之间还要频繁更换工具，一个熟练工一天下来能产出三百发已经算快的了。
而且每次换刀都要重新定位，换一次刀要花不少时间调整，定位还不一定准，导致弹壳的整形尺寸经常出现偏差，打出去的子弹散布大，偶尔还会卡壳。
陈靖宇在那台新车床前面蹲了半个下午，盯着刀架和卡盘之间的相对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一个草图。
他画的是一个六角形的转塔刀架，一个可以安装在车床滑板上的六角形转塔，每个面上装一种刀具，转动转塔就可以快速切换不同的加工工序，不需要每次换刀都重新定位。
他把草图拿到木匠和铁匠那里，让他们按照图上的尺寸用废钢料加工出一个六角形的转塔毛坯。
转塔的六个面各自钻了一个安装刀架的螺孔，转塔的中心钻了一个通孔，用来安装一根固定轴，让转塔可以绕轴自由旋转。
他在转塔的底部设计了一个分度定位机构，在转塔的底部圆周上均匀分布六个定位凹坑，与滑板上的一个弹簧定位销配合，转塔转动到每个位置时定位销自动弹入凹坑，确保每个刀架都停在同一个精确的位置上。
最初的几版样品在定位精度上总是差那么一点。
转塔转动后的定位偏差虽然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用千分尺一量，刀具尖端的横向偏移达到了将近半毫米，对于复装弹壳的整形和扩口工序来说，这个偏差太大了，会导致弹壳口部的壁厚不均匀。
陈靖宇把那个定位销拆下来看了看，又检查了转塔底部的定位凹坑，发现凹坑的边缘在多次转动后出现了轻微的磨损，定位销的尖端也磨出了斜面，两者之间的配合间隙在逐渐变大。
他改用了一颗钢珠作为定位元件，在滑板上嵌入一颗弹簧顶住的淬火钢珠，在转塔底部对应位置加工出六个半球形的定位窝。
钢珠在弹簧的压力下卡入定位窝时，定位的重复精度比原来的锥形销高了一个量级。
但钢珠和定位窝的配合间隙需要反复打磨才能达到最佳状态，他连续调整了一整天才把那六个定位窝的深浅和角度修正到一致。
安装调试完成后的第一次试切，他让一个操作工把一枚已经粗加工的弹壳夹入卡盘，然后转动转塔，让第一把整形刀对准工件，进刀，走完一道工序；
然后松开刀架，转动转塔到第二个位置，让扩口刀进入工位，进刀，走完第二道工序；
接着是第三个位置，底火孔的清理和倒角。
三道工序之间只用了转动转塔和锁紧定位销的时间，不到十秒钟，比原来手换刀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每一道工序的定位精度完全一致，弹壳口部的壁厚均匀，底火孔的同心度也达到了要求。
试产的第一天，那台装了转塔刀架的车床从早晨一直运转到傍晚，中间只停下来加了一次机油。
当天的产量统计出来后，陈靖宇走到那台车床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转塔，确认它在转动时依然顺畅，定位销依然清脆，没有发出任何异常的摩擦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了团部院子里。
团部的院子里，李云龙正蹲在石碾子上，嘴里叼着那根烟袋杆，手里拿着一份几个营刚刚报上来的弹药消耗清单在看。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拧在一起，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数目。
陈靖宇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说了一句话：“复装弹日产量，第一天试产突破了一千发。”
李云龙的手指在那些数目字上停了一下，烟袋没拔出来，抬了一下眼皮：“你说啥？”
“稳定之后，一天两千发。”陈靖宇说完这句话，没有重复，站在那里等着李云龙的反应。
李云龙把那份清单往石碾子上一拍，拔掉嘴里的烟袋杆，从石碾子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大步走向修械所的方向，步子跨得很大，脚下带起一阵尘土。
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成箱堆放在门口的黄澄澄的复装弹，弹壳的铜面被打磨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箱里，在傍晚的日光下反射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
李云龙站在那堆木箱前面停下了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低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去，从最上面一层的木箱里拿起一枚复装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甲敲了一下弹壳的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把那枚子弹放回木箱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靖宇身上，伸手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陈靖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他娘的，这下老子可发财了！”他说完之后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些堆放的弹箱上，嘴里已经开始低声盘算起来了，一堆这样的复装弹够两个连打一场中等强度的伏击，如果再多一些，下次打伏击的时候他还敢把主攻方向的弹药配给再多往上翻一翻。
他背着手在那些弹药箱前面来回走了两趟，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独立团都沸腾了。
各连的弹药员轮流跑来看那些堆在工棚里的木箱，有人蹲下来用手去摸那些黄澄澄的弹壳，有人把箱子里的复装弹捧起来看了又看，像是在数一件件值钱的宝贝。
陈靖宇没有参与那些围观和议论。
他蹲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转塔刀架的六个刀座，逐个检查刀尖的磨损情况，在记录本上记下了明天需要更换的刀号。
操作工站在他旁边，正在重新测量一枚刚从卡盘上卸下来的弹壳的各部尺寸，然后把卡尺上读出的数据报给陈靖宇，陈靖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没有抬头，只说了三个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