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围观的几个战士放松了一些，有人在后排蹲了下来，低声说了句“这回好像稳了”。
但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发动机侧面递工具的战士老孙晃了一下，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后脑磕在工棚的泥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陈靖宇的反应比他的思考更快。
他看到老孙倒下的同时，鼻子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但一氧化碳本身是无色无味的，他本能意识到自己能够察觉到异常正是因为他太久没有更换过滤层、炉体又因连续高温产生了变形泄漏，导致煤焦油气味也一同散了出来。
他屏住呼吸，朝工棚里的所有人喊了三个字：“有毒气！散开！”他没有往工棚外面跑，而是反身冲了进去。
他扯起工作台上的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蹲到煤气炉旁边，先关掉了出气阀门，然后扳开炉体的泄压口，让残余气体从泄压管道中排放到室外。
然后他转身跑到老孙身边，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把他往工棚外面的方向拖。
老孙的身体很沉，在泥土地上拖行的时候摩擦留下了一条明显的痕迹，但他的呼吸很微弱，眼皮半闭着，对拖拽和喊叫没有任何反应。
工棚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冲上来帮忙，陈靖宇没有松手，把老孙拖到上风位置的一棵槐树下面放平，然后单膝跪地，把他的衣领解开，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呼吸还在，但很浅、很微弱，脸部皮肤呈现出一层粉红色，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体征。
随军医生被通信员拽着跑过来，蹲下来检查了老孙的瞳孔和脉搏，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灌了氧气的胶皮囊，接上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开始辅助呼吸。
几分钟后老孙的面色有所舒缓，虽然人还没苏醒过来，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医生抬头说了一句：“命保住了，但还要观察，可能有后遗症。”
周围的人这才松了半口气。
有人沉默地把之前搬到远处的手套和工具一件件搬了回来，有人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段被拆下来的管路发呆。
当天夜里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宿舍里好几个工人悄悄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离工棚百米开外的另一座空置棚子里。
李云龙是天黑之后赶到的。
他跳下马背，走进工棚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地上那堆被拆下来的管路和放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灰渣，又看了蹲在工作台前面沉默不言的陈靖宇，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片没有刮过的胡茬。
李云龙一脚把旁边一条空着的条凳踢翻了，条凳在地上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骂了一句：“他娘的！差点出人命！”然后他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似乎还有很多话要骂，但当他看了陈靖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没有骂出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腰间的水壶解下来拧开盖，放在陈靖宇面前的工作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陈靖宇没有抬头。
他把那踢倒的条凳扶起来，然后在煤油灯下摊开了一张新的图纸，开始画改进方案。
炉体的密封结构需要重新设计，当前的钢板厚度不足以承受反复加热和冷却的热应力，导致变形和泄漏，必须在炉体外壁加装一圈加强箍，用粗铁条焊接成环状结构捆扎在炉体外部，约束钢板的变形。
管路的接头也要全部更换，在接口处加装一道用石棉绳浸过耐火泥后缠绕的密封圈，再用铁丝扎紧。
他还需要在炉顶加装一个自动泄压阀，用一根弹簧和一块薄钢板做的简易结构，当炉内压力超过安全值时自动开启泄压，防止气体从接缝处泄漏。
他画了整整一夜。
油灯的灯芯被他挑了好几次，灯油加了两回，木窗外面透进来的天光逐渐发白的时候，他放下了铅笔，把那张画满了修改标注的图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外面，看了一眼那棵槐树下面，老孙躺着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和地面压出的痕迹还在原处，医生说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正在卫生队那边休息。
陈靖宇站在槐树下面，风吹过来，他袖口上的煤灰被吹起来飘散在晨光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沾着黑色油污的手指。
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把那只手伸进裤袋里，转身走回了工棚，从那堆拆下来的管路中拿起一根被焦油堵死的旧管子，用小铲子开始清理内壁上的积碳。
接下来的三天，陈靖宇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煤气炉旁边。
他先重新设计了炉体的密封结构。
原来的铁皮垫片在反复加热后失去了弹性，他改用铜皮夹石棉层来制作新的密封垫片，铜皮在高温下不会过快氧化，石棉层则提供了足够的压缩回弹能力，可以在反复拆卸后保持密封效果。
他把新垫片安装到炉体的每一个接口上，然后用黄泥和猪血调制成一种黏稠的糊状密封剂，在所有接缝的外部又厚厚地涂了一层。
猪血干透之后和泥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类似生漆的坚硬外壳，将接缝处彻底封死。
通风系统的改造也同步进行。
他在车间的四角各安装了一根用旧铁皮卷制而成的排风烟囱，烟囱的底部开口靠近地面，顶部伸出屋顶。
烟囱的高度差形成了热压效应，车间内温度较高时，空气自然向上流动，通过烟囱排出室外，新鲜空气从门窗缝隙中补充进来，形成持续的自然通风。
他在车间西侧的墙壁上又加装了一台手摇风扇，由一个战士专门负责每隔一刻钟摇动一次，在自然通风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强空气流通，确保即使有微量泄漏也能被及时排出。
最后，他在车间最显眼的位置挂了一个鸟笼，笼子里养着几只从老乡那里找来的黄雀。
黄雀对一氧化碳的敏感程度远高于人类，空气中只要出现微量的一氧化碳，它们会比人早几分钟表现出不安、萎靡甚至跌落等症状，作为活体报警器比任何仪器都更直观、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