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鸟笼旁边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鸟不动了，立刻熄火，所有人撤出车间。”
纸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清晰，末尾还画了一个向下指示的箭头，对准鸟笼的位置。
第三天早晨，陈靖宇再次点火。
他蹲在炉前，亲自操作了从点火、投炭到调节气阀的每一个环节。
他用一根细铁丝做了一个简易的长柄钩子，用来清理炉箅上的积灰，不用把手伸进炉膛就能完成操作。
他每隔半小时就用一根浸了石灰水的棉签在管路的接口处擦拭一遍，如果接口处有一氧化碳泄漏，石灰水就会因为吸收了一氧化碳而变浑浊，肉眼可见。
他每次都把棉签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确认没有变色之后才继续下一步操作。
他连续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困极了就在墙角的一张草垫上眯一会儿，但每次都不会超过半个时辰，醒过来之后用冷水洗一把脸，又重新蹲到炉子前面去。
他的胡茬从下巴一路长到了两腮，衬得脸颊更加凹陷，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到第四天清晨的时候，煤气机终于发出了连续的、均匀有力的突突声。
那种声音和柴油机运转时低沉平稳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回火，没有转速波动，也没有焦油堵塞的迹象。
发动机的皮带轮带动着冲压机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运动，传送带也开始缓缓转动。
陈靖宇蹲在发动机旁边，手里握着那块已经被机油浸透的棉布，听着发动机均匀运转的声音，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
第一批成品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候，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沙哑喊叫和笑声的欢呼声。
有人把新造出来的弹壳举到头顶上晃了晃，有人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从传送带上滚过来的铜壳边缘，像是在确认这些真的是从自己眼前这条生产线上走下来的东西。
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卫生队回来了，他头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蹲在车间的入口处，默默地看着那台煤气炉和运转中的发动机，没有走进来，但他也没有走开。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摆了摆手，依然蹲在那里看着发动机的皮带轮一圈一圈地转动着。
赵刚端着一碗热粥走进了车间。
他在煤气炉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发表什么评论，只是绕着炉体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下那几根排风烟囱的底部开口，又站起来抬眼看了看悬挂在横梁上的那只黄雀笼子，几只黄雀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精神很好，叽叽喳喳地叫着。
赵刚收回目光，端着粥走到陈靖宇面前，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陈靖宇没有抬头，依然蹲在发动机旁边，手里握着那块油布，指腹贴着发动机的缸体外壁，感受着它在运转时的温度和震动。
赵刚蹲在他旁边的另一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得近乎寻常：“靖宇，你这是在用命给咱们团续命啊。”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松开贴在缸体上的手，端起地上的粥碗，就着那台煤气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热粥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朝皮带轮的传动轴方向走去。
煤气机稳定运转后的第二天，陈靖宇没有停下来喘口气。
他开始着手优化整个生产流程的布局。
之前各道工序之间的衔接主要靠人工搬运，车床加工好的零件装进木箱，由工人端到下一道工序的工位上，检验合格后再转到下一道。
工序之间的距离近的只有几步远，远的要穿过半个车间，搬运的时间积累起来就是不小的损失。
陈靖宇在车间走了一圈，目测了各道工序之间的距离和上下料的高度差，然后找出一块旧帆布和几根木滚筒，开始动手设计一套简单的传送带系统。
他用缴获的日军帐篷帆布裁成了一条宽约一尺的长条，两端缝合成一个环带。
木滚筒他用车床车出了几根，两端装了木轴，固定在铁皮弯成的支架上。
环带套在滚筒上，用手转动一下，滚筒带动帆布带开始循环运动。
他把传送带架设在冲压机、整形机和检验台之间，半成品从冲压机上下来之后直接落在传送带上，由皮带带着经过整形工位再送到检验台前，不需要人来回搬运。
第一次试运行的时候，传送带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开始跑偏，帆布带的张力不均匀，滚筒两端的木轴之间的平行度也有偏差，帆布带在运转中逐渐向一侧滑动，最后卷到了滚筒的边缘外面。
陈靖宇蹲下来，用一根撬棍调整了滚筒支架的位置，又调整了帆布带的张紧度，然后重新启动。
这回跑偏的时间延长了一些，但最终还是偏了。
他反复调整了三次，最后用两根短木条固定在传送带两侧的边缘，作为限位挡板，帆布带在运转中即使有轻微的偏摆也会被木条挡回原位，跑偏的问题基本得到了控制。
滚筒的润滑也是问题。
木轴和铁皮支架之间的摩擦面缺少润滑，运转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发热，发出吱嘎的摩擦声。
陈靖宇让一个战士每隔半个时辰沿着滚筒的轴端滴几滴猪油进去，摩擦声就消失了，滚筒重新变得顺滑。
传送带投入使用之后，半成品在车间里的流转速度明显加快了。
冲压机压出来的弹壳落在传送带上，经过整形工位完成修边和校形，然后自动送到检验台前。
检验员不需要起身，拿起传送带上送来的弹壳逐一检验，合格的放进成品筐，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在旁边的返工筐里。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不需要人来回走动搬运，也不需要等待上道工序的零件送过来。
一天的产量统计下来，整体效率比之前又提升了一截。
传送带开始稳定运转的第三天，总部兵工部的刘部长穿过封锁线来到了独立团的驻地。
刘部长是骑马来的，身后只带了两个警卫员和一名背着挎包的年轻参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一条旧皮带，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他站在工棚门口往里看的时候，脚步停住了，好一会儿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