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土屋门口，向那三十个人说明了规则：进入屋内后，要在三秒钟内识别出每个房间内的人形靶并完成射击，不能误射布幔，不能误射空位，不能把门口的自己人当目标。
他说完之后退到一旁。
第一批进入的四个人鱼贯钻进了土屋。
几秒钟后，屋里传出了密集的枪声，有人在黑暗中被布幔绊了一下，枪口偏了方向；
有人在拐角处看到一个靶子轮廓时犹豫了一瞬，错过了最佳射击时机；
最惊险的是其中一个战士在转过一个拐角时差点和另一个队友撞在一起，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举枪指向了对方的方向，在最后半秒才辨认出对方的轮廓及时把枪口抬高了。
段鹏是第二批进去的，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一脚踹翻了屋里的一张模拟桌，骂声从土屋的窗口传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哪是打仗？这是逼人发疯！”
陈靖宇没有发火。
他等所有人都从土屋里退出来之后，把身上那件灰布夹袄脱了丢在河滩上，只穿一件贴身的粗布单衣，腰间插着一支改装过的毛瑟手枪，走进了土屋。
他没有关门，让门口的光线透进去一小片。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外面的人听到了几声均匀的脚步声，不是跑，是贴墙快速移动时脚下控制的碎步。
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又是一声，紧接着是两声几乎是连在一起的射击声，那是双发速射的节奏，间隔极短。
三声枪响之后，陈靖宇出现在门口，手里的毛瑟枪枪口朝上，他用另一只手把打空的弹匣卸下来，换上一个新的。
整个过程从进入土屋到走出来，只用了五秒钟。
赵刚一直站在河滩边缘看着。
他没有参与训练，但他看完了全过程。
当陈靖宇从土屋里走出来之后，赵刚拍了一下手，让三十个人聚拢过来，开口说了一段话，语气平稳而庄重：“你们觉得这是在胡闹，是在逼人发疯，是不是？”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我告诉你们，山本特工队那三次摸哨，用的就是这一套。他们能在你们连影子都没看到的情况下把哨兵干掉，就是因为他们在屋里、在墙角、在夜间行动时练过你们今天觉得发疯的这些东西。这不是打瞎仗。这是保家保命的本事。”
他的声音不算大，说完了，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战士的脸。
那些老兵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以为然，逐渐起了变化，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有人把目光转向那座土坯房的低矮门口，有人下意识地收紧了枪带，把背带重新卡紧了一点。
他们的脸不像来时那样放松了。
悬崖突击训练的地点选在鹰愁涧。
那道绝壁是附近十里内最陡的一段岩壁，壁面近乎垂直，高度将近三十米，涧底堆满了被山洪冲刷下来的碎石，踩上去咔嚓作响。
陈靖宇站在崖顶，把几捆麻绳和几个自制的铁质抓钩丢在地上，对着站在身后的三十个人说了一句：“负重，徒手下降。一个一个来。”
老兵赵大彪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他是猎户出身，从小在山里长大，攀过不知道多少悬崖峭壁，对这道绝壁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把麻绳往腰间随便一缠，双手握住绳子，双脚蹬着岩壁，整个人往后一倒，就开始往下放绳。
但他下降的速度太快了，他没有用任何摩擦绳结来控制速度，完全靠手掌和绳子之间的摩擦力来减速，手心很快就被麻绳磨得火辣辣的，根本握不住。
他的身体在岩壁上失去控制，开始加速滑坠，绳子从他的手掌间飞速滑过，磨烂了他大腿内侧的布料和皮肤。
他在半空中挣扎着想用脚蹬住岩壁来减速，但岩壁表面光滑，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到了崖底，双脚踩在碎石的冲击力把他的膝盖顶得一弯，他顺势往侧面滚了一圈卸掉了冲力，没有受伤，但大腿内侧磨破了一大片，鲜血正在从磨烂的布料中渗出来。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条被磨得冒烟的绳子和腿上渗血的口子，抬头朝崖顶的方向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陈靖宇蹲在崖顶，看着赵大彪全程的下降过程，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他等赵大彪骂完之后站起来，把自己腰间的麻绳解开，重新打了一个绳结，一个由绳子自身缠绕形成的摩擦结，卡在腰间的金属锁扣上。
他在演示“意大利半扣”的绳结打法时打得很慢，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每一步的操作。
打完绳结之后他抓住绳索，身体往后一倾，双脚蹬在岩壁上，开始以稳定的速度下降。
他下降的速度均匀可控，每下降一段距离就停顿一下，用脚尖寻找下一个支撑点，整个过程干净利索，从崖顶到崖底，中间没有出现任何失控或加速的迹象。
落到底部之后他解开绳结，把绳子抖直，抬头看了一眼崖顶，什么话都没有说。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陈靖宇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铺开一块帆布，拿出几把自制的钢丝锯，开始教队员们如何用这种细小的工具无声地割断铁丝网。
钢丝锯是用缴获的钢丝绳拆解开来的细钢丝绞合而成的，锯面窄，切割时声音极小，不会像钳子剪铁丝那样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他把一段从日军工事上拆下来的铁丝网固定在两根木桩之间，然后蹲下来，用钢丝锯贴着铁丝网的根部开始切割，锯条来回拉动时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干草的声音，铁丝被锯断后断口平整，没有弹跳，没有任何金属撞击声。
他锯断一根铁丝之后站起来，让队员们轮流上前练习手感。
夜色更深的时候，营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一股子烧酒的气味。
李云龙掀开帐篷的帘子，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直接跨了进来。
他把酒葫芦往陈靖宇面前的铺盖卷上一放，然后在帐篷里唯一一张行军床上坐下来，两条腿岔开，双手搁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不信花活儿能赢鬼子。你有什么真货，拿出来给我看看。”
陈靖宇没有去碰那只酒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