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铺开一张地图，一张他用铅笔精心标注过的区域地形图，把山本特工队之前三次摸掉外围哨所的时间、地点和可能渗透的路线在地图上用箭头逐一标了出来。
然后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那几处都是山间小路和陡峭断崖的交叉点，是低速渗透路线中难以绕过的必经之处。
他指出，如果能在这些节点上预先埋伏一支精于山地无声接敌的小队，在这些位置实施拦截，完全可以让山本特工队有来无回。
李云龙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就这么叼着，盯着地图上的那几条箭头和标注，一句话也不说地盯着看了许久，烟嘴被他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过了大约一刻钟，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地图上那几个节点的位置各重重地按了一下指印，把地图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了三个字：“你要啥。给啥。”
他走到帐篷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半个月之后，老子要见真章。”
说完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了。
烧酒葫芦还搁在铺盖卷上，在帐篷里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赵刚提议用一次夜间对抗演习来检验野狼小队训练成果的时候，陈靖宇正在修械所里给新一批改装毛瑟手枪做最后的调试。
他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扳手，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演习方案定得很简单：赵刚带领一个普通连队在村外一处废弃村庄布防，陈靖宇率领野狼小队在午夜零点之后发动渗透，目标是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把一面插在村中央旗杆上的红旗拔下来带回出发阵地。
没有复杂的规则，没有预设剧本，胜败只看结果。
入夜之后，天公作美，云层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地面的能见度很低。
陈靖宇带着三十个人从废弃村庄东侧的一片玉米地开始渗透。
他们贴着田埂的阴影前进，利用地形的起伏和掩体交替掩护前行，动作比一周前利落了很多。
外围的几道巡逻哨被他们顺利绕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靖宇在最前面打头，摸到村口第一排废弃土坯房的墙根下时停住了，他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然后回头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压掌前进，示意队伍继续跟上。
但就在队伍刚刚从墙根下探出半个身位的时候，村子中央突然亮起了几盏事先准备好的灯笼和火把。
强光从三个方向同时照射过来，将野狼小队所在的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陈靖宇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就知道坏了，赵刚没有在村口设防，他把主力全部埋伏在村子内部的几条交叉巷道里，在外围只留了少量的游动暗哨，那些暗哨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全部在视线死角里，不动的时候根本发现不了。
野狼小队在绕过外围哨兵时虽然动作干净，但一进入村内的交叉区域，就完全暴露在了那些预设的伏击位置的视野之内。
赵刚从一间土坯房的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没有拿枪，只提了一盏马灯。
他朝下方被灯光围住的野狼小队成员看了一眼，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天气：“你们已经全部被包围了。如果这是实战，你们在第一轮射击中至少要倒下三分之二。”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们被发现了。最大的问题是，我发现你们之后，你们的队员之间完全没有相互掩护的意识，各走各的，各看各的方向。两个人的眼睛没有分工，四个人的火力没有交叉。一名队员被盯上了，旁边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在哪。”
他从窗口缩回去，沿着楼梯走下来，推开土坯房的门，站在门槛上，“各打各的，没有双人掩护的概念。这种打法，打游击战可以，打特战不行。”
演习结束之后，陈靖宇没有睡觉。
他坐在油灯下面，把三十个人的名字重新列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纸上把他们分成了十五个两人小组。
他在纸上画了一套基本的手语动作，压掌代表前进，握拳代表停止，伸两指向下代表隐蔽，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某个方向代表发现敌人，两根手指模仿刺眼的动作指向自己的眼睛再指向某个坐标，代表发现了敌人的机枪火力点。
他画得很慢，每画完一个动作就在自己手上比划一遍，确认这个动作在夜间光线不足的条件下也能被清晰识别。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把那十五个双人战斗组重新叫到了那间用土坯垒成的杀人屋门前。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给每一组下达了一个任务：在杀人屋内完成一次完整的交替掩护推进，从入口到出口，过程中每一组之间的两人必须要做到一个人的视线覆盖前方，另一个人的视线覆盖侧翼和后方，每经过一个拐角时先由一个人用切角动作确认安全，另一个人才跟进。
做到之后，换另一组接手推进，如此重复，直到整个空间被清理完毕。
第一组进去的时候，推进节奏很乱，两个人的配合明显生疏，一个人在拐角处切角观察时另一个人不知道应该站在原地警戒后方还是跟着一起往前压，两个人的枪口在狭窄的布幔走廊里出现了一次交叉，差点指到对方身上。
陈靖宇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叫停，等他们退出来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再来。”
第二遍的时候好了一些，两个人之间有了初步的默契，掩护和推进的节奏勉强搭上了。
第三遍的时候，他们开始能够用之前教的手语在昏暗环境中沟通，一个人发现前方有疑似目标时握拳示意，另一个立刻停步举枪指向另一个方向，形成交叉射界。
陈靖宇靠在门框上，看完了第三遍的全部过程，没有表态，示意下一组进入。
重复训练持续了一整夜。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的晨光时，那些老兵的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一种认真而收敛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