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贴好一枚，就从挎包里取出对应时间预设好的闹钟机芯，两节电池、一组触点、一枚底火，用胶布固定在炸药旁边的隐蔽位置。
所有的闹钟都被拨到了同一时间，凌晨三时四十七分。
周翰确认了三枚炸药的固定状态和闹钟触点的连接无误后，带着七个人沿原路无声地撤出了车站，退到站外东南方向的一条干沟里潜伏下来，等待爆炸的发生。
三时四十七分，三枚蜂蜡塑形炸药先后起爆，间隔在半秒之内。
爆炸的火光同时从三列车皮的接合部喷涌而出，冲击波将铁轨连同枕木一起掀翻，车皮在爆炸中相互撞击变形，装载的弹药在随后几秒钟被引爆，产生了一系列更为剧烈的二次爆炸。
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铁轨的扭曲残骸像被拧断的钢筋一样暴露在燃烧的火焰中。
但在野狼小队撤离接应点的时候，从侧翼的阴影中突然杀出了一支火力密集的队伍。
那不是普通的车站守备队，那些人在夜色中展开的队形呈现出清晰的钳形包抄线路，两挺轻机枪几乎在瞬间就锁死了干沟唯一的退路。
掷弹筒的榴弹落在沟沿上炸开，碎土和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周翰在沟底趴着，喊了一声“散开”，但火力网的压制速度太快了，野狼小队的消音冲锋枪在中远距离上的威力明显不足，那些改装过的毛瑟手枪虽然加了枪托和消音器，但手枪弹的初速和动能在这个距离上急剧衰减，子弹打在日军依托的掩体边缘只是噗噗地溅起一层土屑，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压制。
日军机枪手在短暂的压制间隙中重新调整了射向，将整个干沟几乎封死。
两名殿后的队员在掩护全队撤离时被机枪子弹击中，倒在干沟的出口处，手里的消音冲锋枪脱手滑落在碎石堆上，枪口的消音器砸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了一声清亮的撞击声。
周翰回头看到两名队友倒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沟口，身上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动不动，而日军已经有人猫着腰向那两支落地的消音冲锋枪的位置摸过去了。
他攥紧拳头，咬着牙下令撤退。
剩下的五个人沿着干沟的底部借着浓烟和夜色交替掩护着向后收缩，曲曲折折地撤出了压制范围，消失在车站外围的旷野中。
电报在凌晨送到陈靖宇手中。
他坐在煤油灯下，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电报纸，右手攥成拳头，压在桌上，没有挥出去，也没有摔东西。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桌上的煤油灯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两名队员。
两支枪。
窗外，远处太行山的风声穿过树梢传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
残部返回驻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翰走在队伍最前面，军装上沾满了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灰一道的，眼眶红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在团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靠着墙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剩下的四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有人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李云龙披着那件旧棉袄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周翰，没有催他起来。
赵刚端着一茶缸热水走过去，蹲在周翰旁边，把缸子递到他手边。
周翰没有接，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把行动的经过从潜入车站到炸药起爆，再到撤离时遇袭、两同志牺牲、枪械被缴获的整个过程，一段一段地讲了出来。
讲到那两支消音冲锋枪落在日军手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拖着枪往后走了。我没来得及捡回来。”
陈靖宇站在院子门口，背靠着门框，听完了周翰的全部讲述。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直到周翰停下不再开口之后，他才转身走进修械所，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支一直放在架子上的同型试验枪，放到桌上，开始拆解。
整个会议转移到修械所内。
陈靖宇把拆开的消音器、枪管和弹匣逐一排开，然后拿起一枚毛瑟手枪弹，指给李云龙看。
“问题出在消音器上。”
他把那枚子弹推入弹膛，然后用手比划了弹头从枪口到消音器出口的路径，“火药燃气在通过消音器内部的隔板时，膨胀减速，降低了枪声。但同时也会消耗弹头的初速。子弹在出膛时本来速度就不高，经过消音器的进一步衰减之后，到达中远距离时动能已经大幅下降，打不穿日军的掩体，也形不成有效的压制火力。”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下坠的弧线，标出了初速衰减的节点和弹道失稳的距离范围，“日军拿到那两支枪，用不了多久就能摸清楚这些参数。他们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武器，也会想办法针对。”
李云龙蹲在那张摆满零件的桌子前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连着吸了几口烟，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然后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一巴掌拍在那堆拆散的零件旁边，震得几只弹匣跳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声：“鬼子缴了咱们的宝贝，咱就造更狠的，狠狠地揍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陈靖宇，“三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老子拿出一套改进方案来。”
赵刚没有跟着拍桌子。
他蹲在几个疲惫的队员旁边，把周翰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土，语气平缓地说了几句话，内容不外乎是总结教训、休整恢复之类。
安抚完队员后，他走到陈靖宇的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消音器零件和弹道草图，开口说了一句：“别钻牛角尖。带着人活着回来的，才有机会把亏的账讨回来。”
陈靖宇站在台前，目光从桌上的零件移到赵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到桌面，没有接话。
他点了点头。
当夜，陈靖宇把自己关进了兵工厂后面的试验棚里。
棚子里只有一盏马灯和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工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