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河滩上把模型弹头捡回来，用卡尺测量了重心位置，然后用随身带的锉刀将弹头模型的前端略微加重了一些，重新装填之后进行了第三次试射。
这一发的弹道明显平稳了许多，榴弹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相对规整的弧线，落在约八十米外的位置。
第四次试射的时候，陈靖宇换了真正的空包弹和减装药榴弹测试体。
装填完毕之后，他蹲在巨石后面，用长绳拉动扳机。
枪声响了，但声音比前几次沉闷得多。
榴弹从枪口飞出的瞬间，陈靖宇看到枪管的中段在极短的时间内泛出了一层暗红色，那是金属在高温下变色的迹象。
他松开长绳，快步走到试验台前，蹲下来用手背靠近枪管试探了一下温度，一股灼热感隔着几寸的距离仍然扑到了皮肤上。
他又低头检查了枪管的外壁，虽然没有明显的鼓包和裂纹，但如果再连续射击几次，炸膛几乎是必然的。
他把那把还在散发着余热的步枪靠在石头上，蹲在河滩上，面对那支枪管通红的测试枪，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开，在当天记录的第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下了一行批注：“初始方案膛压超限，结构抗压余量不足，必须降低发射药量或增加枪管壁厚。空包弹发射能在复杂作战场景中使用，但必须实用且安全。方案需要重新设计。”
他合上笔记本，捡起那枚落在地上还未完全冷却的弹头模型，在手掌间转了一圈，把它装进口袋里。
坐在那块被晒热的石头上，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远处的山脊上，将太行山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锯齿线，沉默地向天际延伸而去。
正式试验在河滩上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一败涂地。
陈靖宇带着兵工们用不同装药量的空包弹反复试射，从低装药量开始逐级递增，每一发都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装药量、榴弹质量、抛射距离和枪管状态。
低装药量的几发虽然安全，但榴弹抛射距离始终无法突破六十米，弹体在中途就因初速不足而坠地；
逐步增加装药量后抛射距离勉强达到了一百米的及格线，但尾管在第四次加量射击时侧面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口子，高压燃气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发出尖锐的漏气声，在场的人下意识地趴倒了一片。
没有人受伤，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弹体在空中的表现同样糟糕。
无论是低装药还是高装药，榴弹在出膛后的飞行姿态都不稳定，总是会在空中翻转，有时是横向翻滚，有时是头尾颠倒，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引信的问题更为致命，落地时不触发的情况时有发生，偶尔又会在装填过程中提前引爆了一发测试弹引信，虽然在安全距离外没有造成伤亡，但那声在试验台上炸响的闷响让在场的人心里都紧了一下。
赵刚在第三轮试射后来到了河滩。
他没有靠近试验台，站在远处的一块土坡上看了一会儿，看到兵工们正在从地上捡回一枚没有爆炸的榴弹，尾管上有一条明显的裂纹。
他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李云龙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技术室。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连站在屋外的哨兵都能听到：“老子要的是能杀鬼子的玩意儿，不是听响的大爆竹！你要是搞不出来就趁早说，老子换别人搞！”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嗡嗡的电流声。
陈靖宇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把当天试射的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一组数据都重新看了一次，然后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技术室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了很久。
他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整个方案的逻辑链，空包弹发射的基本原理不算错，问题在于火药燃气的能量释放极难精准控制，在土法加工的制造条件下更是如此。
膛压的波动范围太大，低装药的极限下限和高装药的失效上限之间的稳定窗口太窄。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里那几枚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哑弹上，看了很久，然后坐直了身体，回忆起自己在文献中看过的一种设计，一战时期西方军队使用过的杯形枪榴弹发射器。
那种发射器的工作原理和空包弹不同：它不使用空包弹，而是利用实弹在出膛时利用一个集气杯捕获火药燃气，用燃气的膨胀力将榴弹推出去。
这种集气式结构的好处是，膛压问题由步枪本身的设计承受，发射器部分不直接承受爆燃压力，结构可以做得更轻巧也更安全。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把桌上的空包弹样品和尾管残件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草纸，用铅笔开始画草图。
他画了一个杯形的金属罩，套在步枪的枪口上，罩子的内壁带有导气槽，将弹头出膛时从枪口溢出的火药燃气导入杯形罩的前腔，利用这股高压气体将连接在罩子前端的榴弹推出去。
杯形罩不需要承受膛压，只需要在瞬间承受住燃气膨胀的压力即可。
他在图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参数，杯形罩与枪口的配合间隙、导气槽的角度和深度、罩体的壁厚和材质要求，然后又画了一笔，在纸的边缘批注了一个字：“试。”
天快亮的时候，他推开技术室的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夜的烟尘和灯油味。
东面的天际刚刚露出一线灰白色的晨光，河滩的方向上还残留着昨天试射后留下的一片狼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片河滩，捏着那卷新画好的图纸，沿着院墙走向了工棚的方向，脚步不快，但没有犹豫。
远处太行山的晨雾中传来了一声不知名的鸟叫，然后又恢复了寂静。
陈靖宇把新画的集气式发射器草图拿到工棚里，用了一整天时间做出了第一只实物。
杯形发射器的结构比他之前试过的尾管方案简单得多，一个短粗的钢制杯形罩，内径略大于步枪枪口外径，杯底开了一个恰好能让弹头通过的圆孔。
使用时将杯形罩套在枪口上，用卡榫固定，前端装入榴弹的尾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