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被气浪推得向后倒退了半步,左前臂被一块高速飞过的破片划开了一道长约半拃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染红了半条袖子。
卫生员被叫来的时候,陈靖宇正用右手攥着左手手腕,蹲在地上,用自己的止血方式压住了伤口。
卫生员解开他临时包扎的布条,用碘酒清洗了伤口之后开始缝合。
赵刚站在技术室门口,看到了地上那摊血迹和墙上那些破片痕迹,脸色有些发白,但语气还算平稳:“今天的测试先停。你休息。这是命令。”
陈靖宇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等卫生员把伤口缝合好、用绷带重新包扎完毕之后,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用右手捡起地上那枚被炸飞后落在地面上的残存保险机构零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放在桌上,继续画图。
赵刚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说第二遍命令,转身走了。
陈靖宇在保险机构上加装了一个利用旋转离心力的滑块。
他重新设计了一根带有偏心槽的套管,套管套在击针外面,内部装有一个钢制滑块,由一根很轻的弹簧压住。
榴弹在静止状态或直线运动时,滑块被弹簧固定在安全位置,挡住击针的行程通道,击针无法接触到火帽;
只有榴弹在出膛后高速旋转,由膛线赋予的自旋速度,离心力才能使滑块克服弹簧阻力向外移动,让出击针的行程通道,引信才能进入待发状态。
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在于,榴弹在发射瞬间虽然受到很大的轴向过载,但自旋速度在出膛前尚未建立起来,滑块不会被离心力推动;
而榴弹命中目标减速的瞬间,滑块的惯性运动会使其进一步脱离击针通道,不会影响击针的正常运动。
陈靖宇用了几天的课余时间,把那台改装过的简易离心试验台,用一根手摇钻改装的可调速旋转平台,反复验证了几种不同质量的滑块和不同弹力的弹簧组合,通过人工投掷试验从各个角度砸击地面,来模拟惯性能否触发。
在连着好几天用木柄和石子不断徒手向硬地面摔投测试弹体之后,引信在受击状态下的作用率逐渐稳定了下来。
第一次全系统试射在技术室后面的空地上进行。
陈靖宇在步枪枪口上装好杯形发射器,装入一枚完整装药的枪榴弹,瞄准了一百五十米外一个用沙袋垒成的模拟碉堡射击孔,据枪扣动了扳机。
榴弹出膛后沿着一条稳定的弧线飞行,尾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弹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撞击在沙袋顶部边缘的硬土上,火帽被触发,引信延迟了约半秒后,战斗部在沙袋群中爆炸,烟尘腾起,碎土和沙粒向四周飞散,在落日的余晖中弥漫开来。
当月下旬,第一批量产型枪榴弹在修械所的流水线上正式下线。
弹体涂着暗灰色的防锈漆,尾翼的钢板边缘被打磨光滑,引信底部的离心保险滑块清晰可见。
成品被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每箱装二十枚。
陈靖宇站在那排木箱前面,拿起一枚成品翻看了一下引信底部的离心保险机构,确认滑块可以顺畅移动,然后把那枚榴弹放回箱子里,示意几个等在门口的各连军械员把砧板和分装木箱扛走。
赵刚从院子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默默地站在堆放成品的木箱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将那件油纸包顺手放在箱盖上,转身就跨出了门槛。
陈靖宇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着的小米粥。
首批枪榴弹配发下去的时候,时间确实紧。
各连的军械员把木箱扛走之后,陈靖宇只来得及给每个班的班长做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讲解,如何安装杯形发射器、如何装填榴弹、如何估算瞄准点。
他讲得很细,但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下午各连就接到了前出警戒的命令,那些刚领到枪榴弹的战士背着新装备就上了阵地。
出事是在第三天的前哨遭遇战中。
一个步兵班在警戒阵地前沿与日军一个小队发生接触。
日军占据了一道土坎后方的有利地形,一挺九六式轻机枪压得独立团的战士们抬不起头来。
班长想起了新配发的枪榴弹,按照平时用步枪平射的习惯,直接在土坎后面据枪瞄准了土坎上方露出的那顶钢盔。
他扣动扳机后,杯形发射器前端的榴弹被顺利抛出,但榴弹的弹道是一条高曲的弧线,它远远越过了土坎上方的日军机枪位,在后方几十米的位置才落地爆炸,完全没有对目标造成任何威胁。
更糟糕的是,同一班另一名战士在同一时间发射的枪榴弹因为瞄准角度过于保守,在飞行末端几乎笔直下坠,落入了前方的一处散兵线附近,那是一处友军预备队的位置,幸好战士们及时趴下,榴弹在距离散兵线边缘约十米处爆炸,没有造成伤亡,但所有人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消息传回团部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了。
各连连长和班长们的意见几乎在同一时间汇集到了李云龙的桌上,意见的内容高度一致,措辞也几乎一样激烈:“这玩意儿不但没用还会害死自己人,强烈要求立刻撤装!”连长们联名写了报告,措辞算不上委婉,末尾还附了两条用红笔圈起来的具体建议。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被叫到了团部。
他走进团部院子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着,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
赵刚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几份连长的联名报告,表情虽然没有李云龙那么难看,但眉头也拧得很紧。
陈靖宇刚踏进门槛,李云龙就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你造的那些玩意儿,差点把老子的人炸死!各连联名要求撤装,你知不知道联名是什么概念!”
陈靖宇站在屋子中央,没有辩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