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云龙的骂声停下来之后，他开口说了一段话，语气平静，语速和平时汇报技术参数时没有任何区别：“问题不在榴弹本身，在训练和瞄准方法没跟上去。枪榴弹的弹道是高曲的，不能用步枪平射的方法瞄准，需要专门的射表和训练。我只讲了一个上午，时间不够。是我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给我十天。十天内，我把射手训练带出来，把瞄准方法的问题解决。解决不了，枪榴弹项目全部停掉，责任我负。”
赵刚把手里那几份报告放在桌上，走到陈靖宇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表态。
他低下头把那份联名报告的措辞又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弹道本身没有问题，出在射手找不到瞄准的感觉？”陈靖宇点了点头。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咬着未点火的烟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指着他鼻尖但语气明显没有刚进屋时那么大的火气了：“十天。多一天都不行。十天之后要是还出这种事，你自己跟各连连长解释。”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出了团部，门槛外面传来他踢飞一块石头的声响，然后脚步声沿着院墙的方向渐渐远去。
陈靖宇站在屋中央，看了一眼赵刚，赵刚站在桌边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处。
他把地上那几条歪倒的条凳扶正，就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桌上的地图和那几份联名报告之间移来移去，最后落在地图上一道被铅笔划过的高地方位上，似乎在用目光反复勾勒那几条弹道的落点该如何用训练来解释清楚。
当天下午，陈靖宇背上一支步枪、几枚训练榴弹和一卷草纸，直接住进了一营三连的驻地。
他没有召集全连讲话，也没有在连部做训练计划，而是跟着三连的射手们一起出操、一起吃饭、一起蹲在战壕边上晒太阳。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观察战士们平时在阵地上的射击习惯，他们习惯于用缺口和准星直瞄目标，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那是他们练了好几年练出来的本能。
当陈靖宇把一个杯形发射器装在枪口上，让他们对着远处的目标试射一发枪榴弹时，几乎所有射手的第一反应都是把枪端平，按直瞄的方式瞄准，然后扣动扳机。
榴弹高高飞起，远远越过目标，落在目标后方几十米外；
有人尝试压低枪口，结果榴弹又扎进了面前几米的地面，溅起一蓬碎土。
射手们蹲在战壕里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把枪往地上一顿。
陈靖宇蹲在旁边，把每一发射手的动作、枪口角度以及弹着点的位置都记在了本子上。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问题不在榴弹本身，也不在发射器，在射手的脑子里，他们缺少一种判断高曲弹道落点的直觉。
枪榴弹的弹道比步枪弹弯曲得多，不能靠直瞄，必须根据距离估算出一个仰角。
当天晚上，陈靖宇没有回住处。
他蹲在铁匠铺旁边的一个角落里，用手头的边角料做了一个小装置。
他用一块约一掌长的薄木板做底座，木板的一端用合页固定着一根带刻度的活动尺，活动尺的侧面粘了一根用细玻璃管制成的简易气泡水平仪，玻璃管内封了一段掺了煤油的水，留了一个小气泡。
使用时将底座卡在步枪的枪身侧面，射手根据目标距离扳动活动尺调整角度，然后让枪身倾斜直到气泡居中，此时枪口的仰角就是对应的射击仰角。
他在木板上刻了几道线，每一道线对应一个射击距离，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两百步，这是他从当天的实弹测试数据中推算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自制的象限瞄准具带到连队的训练场上。
他先把几个班长叫到跟前，把瞄准具卡在步枪上，然后对着百米外一个用石灰画出的圈，演示了第一次射击：扳动活动尺到对应刻度，调整枪身倾斜使气泡居中，扣动扳机。
榴弹沿着一条稳定的高曲弧线飞行，末端下坠后准确地落入了石灰圈的中心偏左一点点。
几个班长互相看了一眼。
陈靖宇没有做多余的解释，把枪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三班长，让他照着刚才的步骤试一次。
三班长接过枪，把瞄准具卡上去，扳动活动尺到一百步的刻度，调整枪身角度让气泡居中，扣动扳机，榴弹以接近于陈靖宇刚才发射的那发相同的弧线飞出，落在石灰圈内距离边缘约一步的位置。
“再来一次。”陈靖宇说。
“换一百五十步的目标。”
他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带着几个班长在靶场上反复练习装定表尺、观察气泡位置、调整枪身俯仰姿态、在稳定的姿态中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到傍晚的时候，纸面上的仰角对照表已经在木板表面的桐油涂层上被摩擦得字迹有些模糊了。
每个班长在脱离瞄准具辅助的情况下，也初步摸清了自己凭手感找到正确仰角的感觉。
陈靖宇站在靶场边缘，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一整天的训练数据，四十三发实弹射击，命中预定区域的有二十八发。
他从木桩上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泥土，回到连队棚屋里，在一块擦干净的黑板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简表，把那套他编的木语口诀写在旁边，一行一个音节，尽量简单顺畅：
“百步仰一角，百五仰二角，仰过三刻角，打过三道沟。”
几个年轻的班长蹲在棚屋门口的地上，有人把这几句话用小刀刻在枪托内侧的木头上，有人反复默念了几遍，回头用指甲在泥土里比画着那几个仰角的刻度与胸墙距离的对应关系，自己也顺着那块木板的虚线在沙土上画了几道弧线。
陈靖宇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几个班长临睡前从他那套挂在墙上的枪榴弹安装组件前走过时，目光没有挪开，但也没有人再去碰它们。
他对明天能否打好没有把握，对下一次实战更没有把握，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把这些知识装进那些粗糙而紧张的手掌心里的办法。
实弹战术演练的消息在团部定下来之后，各连都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