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选在驻地西侧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地形比之前的河滩复杂得多，有土坎、有洼地、有模拟的残墙和断壁。
工兵连用沙袋、木板和圆木在坡面上构筑了几组模拟日军碉堡和堑壕的靶标，碉堡的射击孔用黑漆涂成一个个醒目的圆形标记，堑壕内插了几根木桩来模拟守军的位置。
演练当天，全团连以上干部全部到场。
李云龙蹲在观演区域的一块岩石上，嘴里叼着烟袋杆但没点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靶场的方向。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已经拔开了笔帽。
几个营长和连长散落在周围的土坎上，有人叉着腰，有人蹲着，有人靠在树干上，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被模拟工事占据的坡面上。
陈靖宇站在射手队列的侧面，没有多说话。
他把二十名已经经过初步训练的班长分成五个射击组，每组四人，指定了各自的射击位置和目标区域。
每个射手都在枪口上装好了杯形发射器，腰间挂着两枚实弹，备用榴弹整齐地码放在身后的弹药箱里。
第一组射手在一百米距离上就位。
目标是一座模拟碉堡的下层射孔。
陈靖宇站在射手侧后方两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朝领头的班长点了一下头。
班长蹲在射击位置上，将象限瞄准具卡在枪身侧面，扳动活动尺对准一百步的刻度线，然后开始调整枪身的倾斜角度，他歪着头看着玻璃管里那个细细的气泡，把枪口轻轻仰起，直到气泡在刻度线中央停稳。
他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杯形发射器前端的榴弹被推出，沿着一条高曲的弧线飞向目标。
弧线的末端正好落在模拟碉堡射孔前方的坡面上，榴弹撞击地面的位置距离射孔边缘不到一步，爆炸将那个涂着黑漆的圆形标记连同周围的沙袋一起掀飞，碎土和木板碎片向四周飞溅。
观演区域里没有人出声。
有人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有人从靠着的树干上直起了身子，有人把烟袋杆从嘴角拿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枚榴弹的落点。
第二组在更远的位置上开火。
目标是一道模拟堑壕，榴弹以高曲的弹道越过胸墙，在堑壕内部爆炸。
第三组的目标是一处暴露的轻机枪阵地，榴弹从机枪阵地的正面方向飞入，在假设的机枪位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爆炸，气浪和破片覆盖了整个阵地区域。
轮换射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组射手完成射击、最后一枚榴弹在预定目标区域内爆炸之后，靶场上安静了片刻。
坡面上那些模拟工事大部分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沙袋开裂冒出的沙土和木板的碎片到处都是，涂着黑漆的射击孔标记也几乎全都模糊或变形了。
李云龙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他走了几步走到靶场边缘，弯腰捡起一片被炸飞的木板残片，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把木板残片丢在地上，站起来，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用力往地上一甩，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好！”声音在丘陵间回荡开来。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营长和连长们，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看见没有？这玩意儿能打！全团推广！每个步兵班必须配发！”
几个连长刚才还绷着脸站着，听到李云龙这句话，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有人转头又看了一眼坡面上那些被炸开的模拟工事，那几处最大的缺口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没有人提出异议了。
赵刚站在观演区的边缘，把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对站在不远处的陈靖宇说了一句：“这次演练的过程和训练方法，编写成简明教材，配图下发到各连。你写，我审。”
陈靖宇站在靶场边缘，点了一下头，然后趁着这个时机，把他想了很久的一个想法提了出来：“各连选一批骨干，先由我集中培训，培训合格后再回本连当小教员，逐级往下带。这样不需要所有射手都到我这里来学，只要传下去，就能走得更快。”
赵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钢笔的笔帽拧回去，垂下头又抬起眼看了陈靖宇片刻：“这个制度好。骨干训骨干，逐级往下带，既省时间又稳定。你先把第一批骨干的名单拟出来，教材和培训同步推进。”
他说完把笔记本合上，插进衣袋里。
演练结束后不到一周，八路军总部派人来了解了枪榴弹的具体情况。
来的人是一位参谋，带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卷皮尺，在靶场上待了一个上午，看了实弹演示，测量了榴弹的尺寸和重量，又详细询问了引信结构的工作原理和象限瞄准具的制造工艺，用铅笔将那些关键的结构和参数仔细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翻身上马沿着山路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一份加盖了总部印章的电报送到团部，电报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对这种新式武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准备在条件具备时在全军范围内组织进一步的试验和推广。
消息传开之后，团部院子里几个参谋在闲聊时提到陈靖宇的名字，语气里带了以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对兵工领域的人产生了专业上的认可。
陈靖宇那时正在几里外的一片山坳里蹲在铁匠铺的炉火边，手里举着一片刚刚冲压完成的尾翼钢板对着天光看上面的冲压纹理有没有歪斜，没有听到那些传到他耳中之前就已经消散了的议论。
赵刚派通信员叫他回团部开会时，他在那条长凳上多坐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片尾翼钢板用指尖摸了摸边缘，确认所有的毛刺都已经打磨光滑了，才站起来，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走出了铁匠铺。
攻打李家沟据点的命令是在前一天晚上下达的。
这个据点卡在两条山路的交汇处，由一个加强小队驻守，筑有三座混凝土碉堡，成品字形排列，火力交叉覆盖了据点前方整片开阔地。
独立团之前组织过两次攻击，都被交叉火力压在半路上，留下了二十多人的伤亡，连据点外围的铁丝网都没摸到。
陈靖宇在战前跟着侦察队抵近勘察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