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预先部署在侧翼的两挺轻机枪在这些人影刚一出现时就开始射击，子弹从侧翼扫射过来，将那些暴露在开阔地上的身影逐一击倒。
李云龙在后方阵地上看到了据点内日军开始溃散的场面。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往腰里一别，从旁边的司号员手里抓过军号，自己吹响了冲锋号。
号声在开阔地上空炸开，压过了剩余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
独立团的战士们从开阔地上的弹坑和土坎后一跃而起，端着步枪和冲锋枪沿着坡面向李家沟据点的方向发起了冲击。
攻克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残余的日军已经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意志，大部分在冲锋发起后不久就放弃了阵地，向据点后方的山区方向溃散。
独立团的战士们冲入据点后开始逐段清剿，少数困守在碉堡底层拒不投降的零星士兵在几枚手榴弹被投入射击孔后也安静了下来。
陈靖宇蹲在洼地里把那支枪的榴弹发射器前端朝下磕了磕，将空弹壳和卡在膛线上的火药残渣震落。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额角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在往下淌血，那是一块被爆炸崩起的跳弹碎片划过时留下的，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注意力还在那片被攻克的据点方向，望着最后几处仍在飘散的烟柱，确认了一下风向对残留气体消散的影响。
李云龙是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
他从一片硝烟中大步走出来，看到陈靖宇站在洼地边上，脸上带着灰土和烟尘，额角有一道血痕正在往下淌，手里还握着那支装了杯形发射器的步枪。
李云龙没有说话，他把枪往旁边一放，双手抱住陈靖宇的腰，把他整个人举起来转了一圈。
放下地面后他拍着陈靖宇的肩膀，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你！”
赵刚紧跟着从后面赶了过来。
他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拧开盖子递给陈靖宇，目光在他额角那道血痕上停了一下。
陈靖宇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赵刚看着自己的脚尖，略作停顿，目光在收回时在那道血痕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压得很平的声音补了一句：“干得漂亮。”
李家沟据点被攻克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独立团各部。
晚饭时分，团部的院子里临时加了几个火把，炊事班抬出了两锅加了白菜和粉条的大锅肉，几个营长把各自连队里缴获的日军清酒和罐头都搬到了桌上。
战后总结大会在饭前简短地开了一会儿。
李云龙蹲在院子中央的石碾子上，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底下坐成几排的连排干部，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一仗打得好。好在哪儿？好在枪榴弹打出了样子。以前咱们拿小鬼子的混凝土碉堡没办法，迫击炮啃不动，手榴弹够不着，机枪打不透。今天怎么样？三座碉堡，一座接一座被端掉。谁打的？陈靖宇打的，还有你们手下的那些班长打的。”
他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伸手指了指坐在角落里正低头摆弄一枚空弹壳的陈靖宇，“往后谁再敢说陈技术员搞的东西没用，老子先让他抱着碉堡睡一宿。”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前几天联名要求撤装枪榴弹的几位老班长坐在后排，脸被火把的光映得有些发红。
散会后，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
走在最前面的三班长搓了搓手，站在陈靖宇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陈技术员，前些天俺们几个联名告状的事，做得不对。那会儿是俺们目光短浅，没见过真货，态度也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之后摘下腰间的水壶，往陈靖宇手里一塞，“今晚没啥好东西，水壶里装的是缴获的日本清酒，俺敬你一杯。走，上俺们连部坐坐。”
陈靖宇接过那只温热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把壶盖拧回去，递还给三班长。
他没有推辞，跟着他们走到了隔壁连部的院子里，在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和几碟咸菜疙瘩，几壶清酒被倒进碗里在几个老兵间传递。
陈靖宇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端起碗来和几个人碰了一下，喝了几口。
但他在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越过院子那堵低矮的土墙，望向了远处夜色中连绵的山脊线，他的心思没有在这张酒桌上。
他在想，枪榴弹的方案验证了，但如果把同样的原理放大，用更长的尾杆、装填新的发射药配方，是不是可以做出一种比掷弹筒射程更远、比迫击炮更轻便的连队级曲射武器？
日军的八九式掷弹筒有效射程大约五百米，如果能把射程延伸到七八百米甚至更远，步兵连在进攻时就能获得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曲射压制火力，不再需要每次都等迫击炮连在后方展开阵地。
技术室的门在当天深夜被敲响了。
赵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陈靖宇正在桌前翻看几只粗瓷碗和几截铁管的相对尺寸，额角那道血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赵刚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长途骑马赶路的风尘，肩上各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囊。
赵刚偏了一下头，示意那两人把背囊放在桌上，解开油布。
里面露出一叠用油纸包裹的化工资料和几页手写的实验报告，其中一份报告引起了陈靖宇的注意，报告的内容涉及根据地某处白土矿的矿物成分，提出了一种利用白土矿提炼铝的土法工艺路线。
虽然产量和纯度都不高，但只要能炼出铝来，哪怕只是少量，也意味着他可以把下一阶段设计中的那些结构件从铸铁换成铝材。
铝的重量只有钢铁的三分之一左右，如果用于制造轻型迫击炮的底盘和支架，整炮的重量可以大幅下降。
赵刚站在桌边，没有去翻那些资料。
他看了一眼陈靖宇额角上那道结了痂的血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算高：“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来。”
陈靖宇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