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正沿着那张白土矿提炼报告中标注的工艺路线图慢慢滑动，目光停在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关键温度参数上，停顿了一下。
赵刚的那句话他听到了，但他没有接。
他端起桌上那只还没喝完的粗瓷碗，把里面残剩的半口清酒仰头倒进嘴里，把空碗放回桌上，低声回答了一句：“时间不等人。”
他顿了一下，将手边那张被卷成筒状的草图推到桌沿，只简短地重复了那个最核心的原因，“鬼子的血，不能白流。”
赵刚站在门边，没有再劝。
他看着陈靖宇把那张白土矿报告旁边的图纸上又画了几根新的线条，在边缘写了一行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煤油灯下亮得有些过分。
赵刚转身走出技术室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的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从门缝里透出的那条细细的光线，没有走远。
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枝叶间透着一片湛青的夜空，远处换岗哨兵的口令声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技术室那扇被灯火从内侧映亮的窗户。
他没有再走近，把双手插进袖筒里，转身踩着满地被露水打湿的落叶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月光下，那扇窗户里灯影摇曳，透过薄薄的窗纸，能看到一个人影正俯在案前，脊背微弓，头低着，长时间不曾直起来过。
兵工厂的灯火在驻地后方的山坳里亮成一片：铁匠铺通红的炉火，修械所白炽的煤油灯，还有技术室桌案上那一盏被挑过三四次灯芯的孤灯，在这片被战争笼罩的群山里，从远处望去，就像几颗不肯被夜色吞没的星子。
夜深了，但光还没有熄。
师部的加急电令是在入夜后送达的。
通信员跑得满头是汗，马在团部门口停住时前蹄打滑，差点跪倒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裹的电报，递给迎出来的赵刚。
赵刚就着门口的灯光看完，没有进屋，转身走回了团部，把电报放在李云龙面前的桌上。
李云龙放下烟袋杆，拿起电报扫了一眼，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茶缸跳了起来，水花溅到电报纸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骂了一句粗话，把电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个师团。‘铁滚式扫荡’。五天内全部转移。”
他把电报拍回桌上，双手叉腰在屋里转了一圈，“老子刚打下一批新装备，刚把枪榴弹配上，刚搞了几台新机床，现在让老子搬？”
赵刚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电报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电文的内容，然后放下：“情报是从总部转来的，已经多方核实。三个师团从三个方向向晋西北合围，目标就是我们的兵工厂和后勤基地。五天是极限。不能犹豫。”
两人在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同时偏过头，把目光投向坐在墙角凳子上一直没有开口的陈靖宇。
陈靖宇的手边放着一根半成品的尾杆毛坯，他正在用一块细砂纸打磨表面的一道划痕，听到消息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打磨完那道划痕才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落在李云龙或赵刚身上，而是穿过敞开的门，望向了院子外面那排灯火通明的兵工车间。
那些车间的屋顶上正飘着几缕淡灰色的烟雾，水车在溪流的推动下还在缓慢转动，煤气发生炉的排气管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所有设备都在运转，所有流水线上都在产出弹药。
他站起来，把那根尾杆毛坯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砂灰，说了一句话：“设备不能丢。拆了搬走。”
他说完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出了团部，直接去了车间。
当天晚上，陈靖宇蹲在那台改装过的皮带车床前面，拿着一截铅笔和一卷旧报纸，蹲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用手在车床的各个部件上逐一摸过去，测量了每个可拆结构件的尺寸和重量，然后在报纸边缘的空白处画出了几张分解示意图。
他的方案很明确：将整台车床分解成主轴箱、床身和底座三大块，每一块的重量控制在单人可背负的范围内，用麻绳和木杠制作专门的背负架来固定。
发电机拆成定子、转子和外壳三部分，用浸过桐油的麻布包裹防潮，裹上干草塞进背篓。
这比整机搬运节省了起码五倍的运力，也不需要专门的载重车辆。
他在仓库里找到了一批旧门板和麻袋，把几根粗木杠削出肩托的弧度，在末端钻孔穿绳，做成了几副简单的背负架。
他把分解后的主轴箱，那是最重的一块，约六十斤，抬起来放在背负架上，自己蹲下去试背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仓库前的空地上走了几步，感受了一下重心分布，然后放下，在背带与杠杆的接触点又加了两圈棉布衬垫。
赵刚提着马灯过来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一台拆解了一半的发电机前面，把包裹好的定子线圈塞进一只垫了干草的背篓里。
赵刚把马灯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包裹定子的手法，浸过桐油的麻布裹了三层，每一层都压紧实了，外面用细麻绳捆扎，再塞入干草填充。
他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回团部，连夜召集了全团家属和民兵负责人。
次日清晨，一支由家属和民兵混编组成的“疏散技术队”在团部院子里集结完毕。
陈靖宇站在那排已经分解完毕、编号打包好的设备前面，把第一副背负架背到自己肩上，向队伍示范了上肩、起身、行走、下肩的整套流程。
赵刚站在队伍侧面，看着陈靖宇背着一台拆解后的发电机走过院门口那道低矮的门槛时侧身调整重心的动作，把那套动作的要领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下来。
日军的合围圈正在步步收紧，他将目光投向远处山脊线上那抹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
那种颜色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次看到，都意味着很快就要变天了。
两百多人的技术队，陈靖宇只用了一个早晨就完成了分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