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看着风向标把烟雾持续向沟外方向吹拂，心里确认了一口气，放下望远镜，靠回岩壁后面。
右腿上的疼痛在这段时间的注意力分散中一直没有减轻，此刻全身放松下来之后更是加倍涌了上来，让他额角的青筋清晰地跳动了两下。
但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表现出这一点。
他只是把望远镜放回牛皮盒里，合上盖子。
野狼沟的雾气在黎明前最浓的时候翻过了山脊，贴着地面铺开，把整条沟谷淹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海洋。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走在最前面的人只能看清前面一个人的背影轮廓，再远一些就像被揉进了发黄的旧棉絮里。
这正是陈靖宇要的时机。
他让警卫排的战士用绳子把所有人串联起来，每人间隔两步，前一个人在后一个人的腰上系一根绳结，防止在浓雾中走散。
他自己拄着一根老孙头砍来的粗树枝，右腿半悬着，用左腿和树枝交替撑地，跟在队伍的中段。
每走一段路，他就停下来用指北针重新确认方向，然后把方位角报给前面的尖兵。
老孙头在前面带路，走的路不是沟底的主路，而是贴着岩壁左侧的一条近乎垂直的岩缝，那条缝长满了藤蔓和青苔，从上往下看根本不像一条路，只有把藤蔓拨开之后才能看到缝隙深处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宽度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老孙头说这是采药人走了几十年的老路，能直插鹞子岭的背面，除了他和几个老猎户，村里没人知道这条路。
队伍在岩缝中缓慢穿行。
两侧的岩壁不断挤压着空间，有些路段需要把背上的木箱解下来用手托着才能通过，通过之后再重新背回去。
陈靖宇在过最窄的一段时，把拐杖递给了前面的人，左手撑着左侧岩壁，右手抠着右侧的岩石棱角，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右腿在身体移动时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他的额头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密集的冷汗，但他只是停顿了两秒，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的人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雾太大了，连他攥紧岩壁棱角时手背暴起的青筋都看不清楚。
穿过岩缝之后，地势开始变得开阔了一些，雾气也薄了几分。
前方的山体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显出了形状，鹞子岭的主峰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猛禽蹲在群山之间，山腰上有一大片被松林覆盖的缓坡，坡面从两侧向中间收拢，汇入一道不大的山坳。
山坳的尽头是一面垂直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宽约两丈，高度刚好够一个人直腰进去。
裂缝深处逐渐扩展成一个巨大的溶洞，洞内空间足可以容纳三四百人，地面是干燥的石灰岩，洞壁上有渗水形成的钟乳石，但水量不大，不影响人员驻扎。
这就是独立团预设的备用营地，三个月前陈靖宇随李云龙来踩过点，当时就把这个位置定为兵工厂一旦遭遇大规模扫荡时的转移目的地。
赵刚站在洞口，已经整整一天了。
他面前摆着一张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几份电报，但真正放在手边的是一支上了膛的驳壳枪。
他站在那里，目光始终盯着山坳入口的方向，枪握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时隐时现。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通信员爬上洞口上方的一棵松树，朝山下方向看一眼，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没有看到人”。
当第一个身影出现在山坳入口的雾气中时，赵刚几乎是凭直觉抬起了枪口。
接着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孙头，肩上扛着一把猎枪，脸上的皱纹在雾气中显得更深了。
随后整个队伍陆续从雾气中走出来：背着木箱的运输组、互相搀扶的民兵和家属、拄着树枝走在队伍侧面的陈靖宇，以及最后面扛着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李云龙。
赵刚抬着的枪口慢慢放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向前走，手在枪身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才大步迎了上去。
清点的工作在洞口前的空地上进行。
赵刚亲自拿着一张清单，对照着每一件设备模块编号逐项勾选。
皮带车床的主轴箱、床身、底座，三块都在，编号完整；
发电机拆解后的定子、转子、外壳，油布包裹完好，没有渗水迹象；
工具台的几个包裹和物资箱全部在清单上对得上号，连标记用的那桶油漆都原样背了回来。
一千三百多个模块，一块没丢。
人员方面，除了最后面负责掩护的一个战士在隘口阻击时肩部被流弹擦伤之外，全体人员无恙，家属和学徒工一个不少。
赵刚核对完最后一项，用铅笔在清单的末尾画了一个勾，然后把清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圈队伍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陈靖宇身上。
陈靖宇站在洞口内侧的一根钟乳石旁边，把拄着的树枝靠在石壁上，正弯腰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姿态调整右腿上那处已经被血凝住的位置，裤管被半干的血痂牢牢粘住，每一次翻动都牵动着他咬紧牙关。
他的脸色蜡黄，像一张旧报纸，嘴唇有些干裂。
赵刚走过身去，伸手想扶他一下，手指刚碰到陈靖宇的胳膊，就感觉到了他皮肤表面散发出的滚烫温度。
他立刻把手背贴到陈靖宇的额头上，又快速收回手，又摸了一下他的颈侧，触感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在日头下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扶他进去坐下。”赵刚对旁边一个战士说，然后转头去找老孙头。
老孙头正在洞口外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抽烟袋，听到赵刚问陈技术员的腿到底怎么伤的，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拿出来，用烟锅头磕了一下石头说：“在隘口那块鹰嘴岩上滑了一跤，膝盖上面的位置磕在石头棱子上，磕得不轻。血把裤管全染了，李团长当场给他包扎过，但那后面还有几十里的山路，全是爬坡钻缝的路，他没让人背，一直自己拄着棍子走下来的。”
赵刚没有再问。
他沉默着走回洞口，看到陈靖宇坐在一块铺了干草的石板上，左腿伸直，右腿微微屈起，正在用匕首把粘在伤口上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