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每割一下都停了片刻。
他没有抬头看赵刚，只说了一句话：“帮我找点干净水，伤口要清洗一下。”声音沙哑，气息明显短促。
赵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出来，转过去从自己背囊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小瓶碘酒，走到陈靖宇身边蹲下来，把他手上的匕首接了过来。
陈靖宇没有拒绝，把匕首递给他，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李云龙这时从洞口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日军指挥刀。
刀鞘是铁质的，漆成墨绿色，鞘口和鞘尾的铜件还带着一点光泽。
他走到赵刚旁边，把刀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战利品。缴了一把好刀。”
赵刚没有接刀。
他蹲在陈靖宇身边，正用碘酒棉球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血迹，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把刀一眼，说了一句：“放桌上吧。”
李云龙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已经看到了陈靖宇的伤口被裸露出来后那片已经发紫发黑的皮下淤血和伤口边缘外翻的粉白色肌肉组织。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刀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到洞口外面。
他蹲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从腰里摸出烟袋杆，塞进嘴里，没有点火。
整个溶洞里的队伍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开始在周围分散扎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解下背囊时发出的碰撞声。
溶洞里的空气又湿又冷。
白天钻进洞里的那点热乎气一到入夜就散了个干净，洞壁上渗出来的水珠顺着钟乳石的尖端往下滴，落在岩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地面铺的干草在搬进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干燥，躺了不到半天就开始返潮，伸手一摸能摸到草叶表面那层冰凉的水汽。
陈靖宇被安排在洞口内侧一处相对干燥的凹陷处，地上比别人多铺了两层干草，上面盖着一件从牺牲战士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袄。
这是他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有人往他嘴里灌了几口热水，有人在解他右腿上的绷带，然后视野就开始发暗，像是有人把灯芯一点一点捻小了。
后半夜他开始发高烧。
卫生员老马把手背贴在陈靖宇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回头对赵刚说了一句话：“伤口感染了。烧得不轻。”
赵刚蹲在陈靖宇身边，没有说话。
他解开陈靖宇右腿膝盖上方的绷带，借着洞里那盏马灯昏黄的光线看了看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发红发亮，边缘渗出的组织液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肌肉，陈靖宇即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刚从自己的背囊最底层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盒子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边缘有些生锈，但盒盖上的封条完好无损。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支盘尼西林注射液和一支注射器，注射器用棉花和纱布裹着。
这是几个月前从楚云飞部队缴获日军医疗队时得来的战利品，那批药品一共只有十二支，赵刚分了一半给兄弟部队的伤员，剩下的一直贴身带着，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压在背囊最底下，连李云龙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个东西。
李云龙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铁皮盒子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你狗日的藏了这么好的药不早说！”
赵刚没有搭理他，把注射器从纱布里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针管是玻璃的，完好无裂纹；
针头用火柴烧过消毒之后，又用随身带的碘酒擦了两遍。
他用一支细砂轮片在盘尼西林安瓿的颈部划了一圈，手指一掰，“啪”的一声脆响，安瓿口断开。
他把药粉倒进注射器自带的稀释液瓶里，摇晃均匀，然后把针头插进药瓶抽取药液。
整个动作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颤抖，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李云龙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马灯往赵刚手边挪近了一些。
赵刚把针尖朝上推掉管内的气泡，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
陈靖宇躺在干草上，嘴唇干裂，脸颊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又浅又急，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滑动。
他在迷糊中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了一条一条的硬棱。
赵刚把注射器的针尖扎进陈靖宇上臂外侧的三角肌区域，缓慢推入药液。
针头刺入皮肤的一瞬间，陈靖宇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注射完毕之后，赵刚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然后把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会儿温度，没有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陈靖宇在昏迷中突然含糊不清地开口说了几个词。
第一个词是“铝热剂”，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晰，像是在跟某人汇报一个确定的参数。
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燃烧弹”，然后开始用一种很快的速度嘟囔着一些零碎的地物名词、角度数据和配方比例，手指在身下的石床上曲伸比划着，指节敲击在石板表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是在用指关节代替铅笔在纸上画图，他正在用指头的移动和停顿模拟一条弹道曲线和一个抛物线轨迹。
卫生员老马在旁边听了片刻，摇了摇头说：“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李云龙蹲在陈靖宇的另一侧，把烟袋杆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腰里，听了片刻，然后骂了一句：“放屁。你见过哪个烧糊涂的人能把弹道系数背这么准？”
他看了一阵，又说了一句：“这小子连做梦都在琢磨怎么打鬼子。”
说完他站起来，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军大衣脱了下来，抖了一下大衣上沾的灰尘，弯下腰把大衣盖在陈靖宇身上。
大衣的下摆一直盖到他的脚踝位置。
他直起腰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大衣的下摆往陈靖宇的小腿方向掖了掖，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压在大衣下面的铁皮药盒。
他把头转过去，没有再说话，直接走出了洞口的光线范围。
赵刚蹲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