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岩壁慢慢蹲下来,借着马灯的光线查看了一下那个战士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大血管,他用碘酒棉球擦了一遍,用纱布包扎好,然后站起来继续去检查那些布设在其他岔路口的绊发雷的引线是否还固定在位,没有因为刚才的震动而松脱或提前触发。
叉道里的枪声在午后逐渐稀疏下来,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零星交火。
日军在几次强攻被顶回去之后调整了战术,不再试图一鼓作气突破,而是改成了小股兵力试探骚扰,每隔一段时间往叉道里扔一两颗手雷,或者用机枪朝缺口方向扫一梭子,目的不是杀伤,是拖住独立团的兵力,不让他们腾出手来修复洞口的坍塌通道。
陈靖宇蹲在叉道入口内侧的一块岩石后面,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了一阵。
掘进的声音停了,缺口那边也没有新的动静。
他靠回岩壁坐下来,闭眼休息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睁开眼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
他的头在隐隐作痛,是高烧退去后身体还在恢复期的那种钝痛,太阳穴的位置一跳一跳的,胃里也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沿着洞壁往设备堆放区走去。
设备区的情况不算太差,但也不乐观。
几台摆放在洞口附近的机床和设备在日军突袭时被手雷炸出的弹片划伤了表面,一台小型钻床的铸铁底座上留下了一道拇指深的弹痕,外壳被削掉了一角,但核心的主轴和轴承没有受损。
冲压模具的情况也类似,模具的边缘有几处被弹片崩出的缺口,但冲头和工作面的精度还可以挽救,用砂轮把缺口磨掉,重新淬火之后至少还能再打几千个零件。
他蹲在一台被划伤的皮带车床前面,伸手转动了一下主轴,主轴转动顺畅,没有任何卡滞。
他站起来稍松一口气,在主轴的铸铁表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确认了划痕的深度只是表面损伤,没有伤及床身的精度基准。
他走到洞口前方清扫战场的那个位置时,几个民兵正把战死日军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出洞外。
他们在扒掉尸体身上的装备时,从一个似乎是通信兵的小队长尸体上卸下了一台完好无损的背负式无线电话机。
电话机装在帆布背囊里,背带完好,外壳上只有几处轻微的磕碰痕迹,表面还沾着血迹和泥土。
那个民兵把电话机拎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问这东西还有没有用。
陈靖宇接过那台电话机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先是掂了一下重量,然后蹲下来把那台无线电话机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仔细检查了外壳的接口和天线插孔。
这是一台日军九四式背负式无线电话机,结构紧凑,电子管和调谐线圈封装在铸铝外壳内部,顶部有一根伸缩天线和两个旋钮,一个负责调频,一个负责音量。
这种老式调幅电台在他的专业领域里属于非常基础的装备,技术水平大概只相当于他前世大学实验课的入门级焊接练习。
他在石板上坐了下来,把那台无线电话机的外壳用匕首撬开。
电子管的灯丝完好,没有断裂,调谐线圈的漆包线也没有被烧断或腐蚀的痕迹,电源使用两块干电池串联供电,电量还剩余大半。
他看了片刻,把外壳重新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内堆放杂物的区域,翻出了一卷铜线、一把矿石二极管和几块剥了皮的干电池。
他把这些材料摊在面前,用匕首把铜线切成合适的长度,把矿石二极管焊接到电路中的对应位置,然后用一块木板作为底板,把这些元器件固定在木板上,用导线将新搭建的接收电路与原电台的调谐线圈和耳机接口连接起来,再外接了一根更长的天线,他将天线用细竹竿挑起来,贴着洞壁的裂缝伸到了能够接收到外部信号的位置。
他接通电源,拿起耳机贴到耳边,开始旋转调谐旋钮的时候,手指很稳。
耳机里一开始只有咝咝的静电噪音和微弱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翻动一沓厚厚的纸张。
他的手指在调频旋钮上微微转动,经过了几个空泛的波段后,耳机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日语口音在说话。
内容是用急促语速报告的进攻受阻情况和后续作战方案,声音清晰到几乎可以分辨出对方说话时因为急躁而略微提高的音量末尾带出的一点嘶哑。
他把调谐旋钮固定住,仔细听了大约两分钟,确认了信息的完整度和他们所处的相对位置,然后放下耳机,转身朝更靠近洞内操作间的方向走去。
九四式无线电话机的耳机线缠绕在他手里那根短竹竿上,还在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边走边将耳机重新贴近耳边,在那片嘈杂的通讯波段中,持续地调整着天线的角度和接收电路的偏压值,确保能一直锁定在日军指挥官最可能用来沟通合围与推进信号的那个频率上。
耳机里那个日语口令重复了两遍,陈靖宇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得很清楚。
对方用的是简短的战术密语,但核心词他没有听错,“瓦斯弹”,后面跟着发射方位和延迟时间。
日军指挥官在确认正面强攻和侧翼掘进都打不开局面之后,决定动用化学武器,把这个山洞里的所有人都闷死在里面。
陈靖宇放下耳机,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用左手按住膝盖外侧,停顿了两秒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快步走向洞内堆放杂物的区域。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整个洞内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把手头的活停下。找碱面、炭末、布巾,有多少找多少,全部集中到中间的空地上。”
洞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翻出了厨房剩下的半袋子碱面,有人把几捆烧过的木炭砸碎后用布包好,有人把自己背包里的干净衬衣撕成了布条。
陈靖宇蹲在那堆物资前面,把碱面倒进一只瓦盆里,兑水搅拌成浑浊的碱性溶液,然后把布巾浸入溶液中,捞出来拧到半干,再在布巾的中间夹层里铺上一层碾碎的炭末,叠成三层的简易防毒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