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在口罩的布面上压了压，试了试透气性，然后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照着做。碱水浸透，中间夹炭末，捂住口鼻，系带勒紧。”
他没有停下来解释原理，没时间了。
日军调集毒气弹抛射到洞口再到毒气渗入洞内，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不会太长。
他蹲在地上继续叠口罩，叠完一个递给旁边的人，叠完一个又递给下一个人。
周围的人也跟着他的动作开始制作，整个空地上的人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布巾撕扯和碱水搅动的声响。
几分钟后，洞内所有的人手里都拿到了一个简易的防毒口罩。
陈靖宇站起来，目光扫过洞内的物资，停在角落里堆着的几只木箱上。
箱子里装的是之前试制的一批“辣椒弹”，辣椒面和火药粉混合后装在纸壳里，点燃后会喷出刺激性浓烟，当初是为了对付碉堡设计的，但因为烟雾浓度不够，效果不理想，试了几次之后就搁置了，一直堆在角落里没人管。
他走过去掀开一只木箱的盖子，伸手抓起一个辣椒弹，在手心里掂了掂，掂量着里面的余料重量和剩余的空间。
他蹲在木箱旁边，把辣椒弹的纸壳拆开，往里面补了一小撮火药粉和一小撮硫磺粉，用手指搅匀，重新封好壳口。
改造后的辣椒弹在点燃时会产生更剧烈的燃烧反应，硫磺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硫和辣椒素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单纯辣椒烟更刺鼻、更具刺激性的浓烟，足以让吸入者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能力。
他把第一个改造好的辣椒弹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对旁边几个战士说：“把这些辣椒弹全部拆开，按我说的比例加火药粉和硫磺，重新封好。能改多少改多少，有多少改多少。”
日军的第一波毒气弹在约一炷香的时间后落到了洞口附近。
弹体撞击在洞口的碎石堆和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裂开，灰黄色的气体从弹体裂缝中涌出，贴着地面缓缓向洞内蔓延。
气体在空气中扩散时带着一股类似漂白粉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在通风条件本来就差的溶洞内逐渐积聚，向着洞内较深处的方向缓慢渗透。
但毒气蔓延的通道内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咳嗽声或者倒地的声响。
独立团的战士们已经全部戴上了防毒口罩。
碱液浸湿的布巾中和了毒气中的部分酸性成分，炭末吸附了一部分有毒颗粒，虽然过滤效率不算高，不足以完全抵挡高浓度毒气的直接吸入，但对于日军通过抛射方式在洞口形成的低浓度毒气扩散来说，这层简陋的防护已经足够了。
大部分毒气在进入洞内几十步后就因为气流的自然稀释和洞壁的吸附作用而浓度大降，真正到达洞内人员呼吸区域的量已经不足以构成致命伤害。
陈靖宇站在洞口内侧，把口罩勒紧，透过那层浸了碱液的布巾呼吸着带有轻微碱味的空气。
他看到毒气的黄绿色烟雾在洞口附近弥漫了片刻之后被洞内的气流稀释，颜色逐渐变淡。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毒气扩散的边界线，直到烟雾的黄色在地面上开始变得稀薄，边界线退到了最外层那几个毒气弹炸点的位置，他知道时机到了。
“反投。”他对身边几个已经准备好了改造辣椒弹的战士下了命令。
那几个战士把十几颗改造后的辣椒弹的引信点燃，用力朝洞口外投掷了出去。
辣椒弹在飞出洞口后落在日军阵位前方的地面上，在引信燃尽后爆开，喷射出一股股夹杂着硫磺味的辛辣浓烟。
浓烟在洞外微风的带动下，倒灌进了日军临时构筑的射击阵位。
日军士兵本来正在等待毒气生效后突入洞口，突然之间一股比他们发射的瓦斯弹还要刺鼻十几倍的浓烟扑面而来，烟雾钻进鼻腔和眼睛的时候就像有人往他们的脸上泼了一碗滚烫的辣椒水。
有人被呛得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有人眼泪和鼻涕同时涌出来，有人扔掉步枪用手去捂眼睛。
阵地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洞口内的两挺机枪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开火。
子弹从浓烟的间隙中穿过，准确地落入了日军阵位的前沿和侧翼，还在咳嗽和擦眼泪的日军士兵在子弹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几个试图用跪姿扣动扳机的日军士兵刚抬起枪口，就被机枪点射直接命中胸前，倒在了自己挖的土坑边缘。
其余的日军在阵地前沿留下一片散乱的尸体、倒地挣扎的身影和扔下的武器弹药，剩余的人拖着伤兵连滚带爬地沿着坡道退了下去。
陈靖宇靠在洞口内侧的岩石上，把口罩从脸上拉了下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全是汗，右腿上传来的疼痛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他的目光扫过洞内那一排戴着口罩、握着枪的人，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些改造过的辣椒弹的残余纸壳上。
只要方法对路，洞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能在绝境中找到自己的用处。
他把口罩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洞底的合成装置旁边，继续查看那批从未停过反应的磺胺结晶槽。
耳机里传来的那段日语通话让陈靖宇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对方的口令很简短，但内容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坑道作业已经推进到溶洞下方约五丈的位置，预计六个小时后完成装药，起爆时间定在黄昏。
炸药总重量标注为“三百公斤”，堆放位置标注在一条从山体北侧斜插入主溶洞下方的废弃矿脉中。
这是一个明确的、不可逆转的摧毁指令：日军指挥官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打算再消耗兵力强攻，而是准备把整座山头连同洞里的人一起掀掉。
陈靖宇放下耳机，站起来看了一眼洞顶。
头顶的钟乳石在昏暗的马灯光线下沉默地垂挂着，岩壁的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普通人察觉的震动，有人在挖。
他把几个老矿工叫了过来。
姓张的那个老矿工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岩石听了片刻，抬起头来时脸色变了：“在主洞下方三丈多的位置，方向在北偏西。是条老矿脉，废了好些年了，但鬼子把它挖通了。”
陈靖宇没有浪费时间去讨论能不能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