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
营地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山壁映成了暗红色，烟雾在拂晓前的微光中升腾，与尚未散尽的夜雾混合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几名战士和民兵正在那堆被烧毁的弹药箱和帐篷残骸中翻找着还有用的物资，有人从一顶半塌的帐篷里拖出了一挺还是完好状态的歪把子机枪，有人抱着几捆尚未被引燃的步枪弹药从火堆旁边快步跑出来，有人在营地边缘找到了那门还没来得及架设就被丢弃在骡马板车上的九二式步兵炮。
陈靖宇走回营地时，负责清扫的战士已经把战利品初步分类堆放在了几块摊开的帆布上。
物资的规模比预期的还要可观，除了那门完整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四挺歪把子轻机枪之外，还有大量尚未拆封的弹药箱，包括三八式步枪弹、手雷、掷弹筒榴弹和几箱信号弹。
药品方面缴获了两个完整的野战急救箱，里面有绷带、碘酒、吗啡注射剂和几瓶磺胺粉末。
最让陈靖宇注意的是那台从通信兵尸体旁边找出来的完整的九四式无线电台，收发状态完好。
他蹲在那台无线电台前面，伸手摸了摸金属外壳上被露水和尘土覆盖的表面，打开电源开关，看到指示灯亮了起来。
他把耳机插上，转动调谐旋钮，听到耳机里传出了微弱的静电噪音背景中的一些非关键琐碎通讯，然后关掉设备，合上了外壳的卡扣。
晨光从山脊线的方向渗透过来，将弥漫在战场上的薄雾染成了一片青白色的光晕。
陈靖宇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这片刚刚经历过一整夜厮杀的山坳，火焰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烧焦的帐篷骨架旁散落着被丢弃的弹药箱和零散的武器，战士们在快速而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将能用的物资归拢到指定位置，把战死的日军士兵拉到营地外侧的洼地中集中掩埋，然后把那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用绳子拉上了通往洞口方向的上坡路。
“外围哨网要重新布设。”
陈靖宇对旁边一个正在清点子弹箱数量的民兵排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安排完事的笃定，“从洞口到前面那个转弯的山脊，三道哨位。第一道在溪沟入口的岩石堆后面，第二道在那个被火烧过的松树旁边，第三道在谷口上方的坡顶。”
民兵排长点了点头，放下手里那捆弹药，转身去安排人手。
陈靖宇弯腰把那挺从火堆里拖出来的歪把子机枪提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枪管没有因为高温而出现变形之后，正准备把它搁到那堆缴获武器的集中区域时，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陈技术员！”
他转过身。
一个满脸灰尘和汗痕的战士正朝洞口方向的山路上疾步跑来。
在那名战士的身后，赵刚从晨雾中走了出来，身上的灰布军装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脸颊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痕，像是被弹片或者锋利的石片擦过造成的。
他大步穿过那片堆满缴获物资和灰烬的战场，目光在扫过那门被摆放整齐的步兵炮和那台无线电台时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了陈靖宇身上。
陈靖宇把手里那挺歪把子机枪放下来，站直身体，抬头看着赵刚从老远的地方径直走到他面前。
赵刚站在那片还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中，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手掌在按住他肩膀时停留了片刻。
“老李在平安县方向顶着鬼子的主力，打了三天了。”
赵刚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赶路和突破封锁线留下的疲倦印记，“他让我来告诉你，这边的东西要比他顶住多久更重要。你得保住这些人，保住这些家当。”
陈靖宇听完，把手里的歪把子机枪搁在旁边的弹药箱上，转过身去继续清点那堆缴获的战利品。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计数动作，只在一个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间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向旁边的人报出下一项物资的清单，在所有物资记录旁标注出弹药型号与优缺点的简笔注脚。
李云龙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他带着主力部队从平安县方向撤下来，身上穿着一件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军装，左袖子上有血迹，但看样子是别人的血。
他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马上，马鞍侧面挂着一挺歪把子机枪，身后跟着的队伍拉得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灰土和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刚打完硬仗之后的亮光。
他勒住马，在洞口前方那片还残留着火烧痕迹的坡地上翻身下马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的是那门被摆在洞口右侧空地上的九二式步兵炮和旁边垒成小山的缴获弹药箱。
他围着那门步兵炮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炮管的铸铁表面，站起来踢了一脚炮架的大架。
然后他把目光从那堆战利品上移开，看向了站在洞口阴影里的陈靖宇。
陈靖宇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右腿微微曲起，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水。
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了头，恰好看到李云龙大步朝他走过来，然后一只大手带着一股带风的气势“啪”地一声拍在了他的肩窝上，力气大得让他端缸子的那只手晃了一下，水从缸子边缘洒出来一些。
“你小子就是个活阎王。”李云龙没有笑，但嘴角扯开了一道弧度。
洞内没有正式的表彰会。
一切都进行得很简单，炊事班把那口被弹片崩出一个口子的大铁锅支起来，把缴获的日军罐头和干菜倒进去煮了一大锅热汤，每个人分到一碗。
有人从缴获物资里翻出了几包日军配发的香烟，撕开之后在人群中传了一圈，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边，把缴获的日军毯子披在身上，开始有人用筷子敲着搪瓷碗的边缘打拍子。
那个嘴快的排长已经把整个山洞保卫战的过程编成了顺口溜，从日军摸哨到毒气弹，从挖坑道到夜袭，每一段都被他编成押韵的段子，用一副破锣嗓子唱了出来，周围的人在每一段的末尾跟着吼一嗓子，铁桶被敲得咚咚响，“鬼子放毒咱不怕，破布浸碱就是防”“炸药埋得够够的，挖洞的鬼子坐了土飞机”这些段子在洞内传开，引得一阵一阵的哄笑和拍手声。